第6章 Chapter 5
春草昨晚上跟老池通過電話了。知道她已經身在日本,老池改為念叨她要心在華夏。那是自然的。來日本這些時日,看過的神社也好花海也好稻田也好,美雖美矣,夏天的味道也很濃,但她總還是覺得中國好一點,總還是覺得自己的家更自在一點。
又一番思想洗腦後,老池問她:“啥時侯開學,春草?”
春草想了想,回答,“九月六號。”
而那天已經是世界時區的八月三十號。
老池甩得大蒲扇呼呼作響,那聲音連電話裏都能聽到。他問:“春草,你到時候是在上海轉機,然後再直飛北京,對吧?”
春草點頭應了聲,“額,是啊。”
“你……課程緊不?”老池問了這一句,又自己喃喃道:“下半年都上大四了,很要緊的吧……”
一恍眼,原來池春草也是到縱身跳入社會大染缸為社會主義和諧建設貢獻的時候了。
春草說:“其實上了大四課就不多了,學分基本上修夠了,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在準備畢業論文,然後就是找工作了。”
想到畢業,春草捂着自己的小心肝,只覺得腳底板上有瓦涼瓦涼的風吹過,連帶着她身上的寒毛也在迎風搖曳。大四,畢業,實習,找工作,一個人的人生是從這裏真正開始才對。而四年一到,‘母校’大學便會把畢業生打包扔出校門,至于最後會是個什麽模樣,都不過是門外事了。然後一幫子才知道,大學的确是‘母’校,可那是後媽。
那個叫凄涼。往往這時候便希望這時有個男人直接跟她說,要不想工作我養你一輩子。那是多少女人一輩子的夢想!可是春草沒男人,大學三年一丁點的暖昧也查無痕跡,只有一幫哥們姐們,嘻嘻哈哈沒心沒肺。從沒人這麽跟她說。
只有老池跟她說:“爸不求你做什麽商業女強人的,能養活自己就成了,所以你的壓力不要太大……”自從那年她在衆目期盼必定國重卻鬧冷場才勉強進了二本,老池便當是破罐子破摔了。不望她成龍成鳳,只求一生安樂。
春草的心裏有一股暖流淌過,體溫蹭蹭上升。她點頭,甜甜地說,“嗯!沒壓力的。” 果然是太陽最紅親情最暖老池最親。
老池又說:“冬天時曬的那些腌肉幹還有些,沒長毛變質,我把它們做成了你最愛吃的煙熏肉,留着給你呢……”
“哎,煙熏肉啊……”春草怔了。
江南多雨潮濕,特別是到了七八月的梅雨季節。池家院子小,屋也小,夏天沒有冰箱沒有空調沒有烘幹機沒有烤箱,頂多就天花頂上吊了個大葉風扇,滴溜溜轉個不停。吹起來的風也是悶熱的。而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在濕氣悶熱的夏天裏,為了保持腌肉的幹燥,整日燒了個小火爐,在邊上一邊揮蒲扇一邊給肉串翻面。
因為女兒叨嘴的便是那煙熏肉。老池半年沒見過女兒了,就盼着她暑假能回去,不管是胖了瘦了,讓他心疼還是心歡,總是想見上一面。
春草眼眶紅了,抹抹眼角的濕潤。
老池笑問她暑假快過了還回家不,要不把煙熏肉留到冬天等她回來再吃。她說一定回,不用留了,等她回家就見光。電話這頭電話那頭,隔着一片大洋一道海峽千山萬水,父女倆在笑哈哈。
“那好,咱家就等你小丫的回來!”老池特豪情地挂了電話。
那天夜裏,春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快天明時突然又覺得老池特矯情。
明明那煙熏肉父女倆都饞嘴的!
想歸想,一大早起來,早飯都沒吃,春草便先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她訂下了明早的機票,八點半的航班。先去東京登機,直飛中國上海,而後轉飛北京。到了上海後會順便回家一趟,想在開學之前跟老池父女倆聚聚。
春草的東西帶了不多。所謂收拾,也不過就是把自己的所有東西全部塞進登山包裏,三兩身衣物,單薄到不能再單薄。沒辦法,她省吃儉用兩年的旅費,也僅夠旅費而已,對那些旅游紀念品念念不忘的安樂小妞是只能用想的了。
想念老池燒的菜了。
春草細細地疊好衣物,最後把席慕蓉的詩集平攤在衣物最上層。紙書上‘七裏香’那三個字印入眼簾,倏然想起江南的小鎮,煙雨的石板橋。
屋裏煙熏火燎附帶一通白居易筆下的紅泥小火爐,屋外一院子的七裏香白花被雨水打濕,那是老池的夏天。
安樂打電話過來,“春草,我要日本特産。”不待春草拒絕,立馬哽咽了聲音,“好嘛好嘛!池大姐,草草姐!”
春草嘆了口氣,問:“你想要什麽?”
小公主笑逐顏開,“幫我捎一套《犬夜叉》的完整版手辦。”
“……嘟嘟嘟。”這頭直接挂了電話。
安樂高興得太早了,聽着電話那頭一連串的亡音,她的笑容僵住。急忙又再撥了電話過去,“春草,拜托拜托嘛,幫幫忙啦!”
春草皺眉,“樂樂,你想累死我吖!” 一套犬夜叉的完整版手辦,集合了各色主角配角不下百位人物模型,估摸着即使是安樂彙錢到春草拜托她代買捎回國,那也是……
浩大的工程!
“手辦除外!”春草說。
“那全套的《犬夜叉》的漫畫?”
春草默然,安樂連忙又說:“等等等等,別挂我電話!春草姐——”後面那聲‘春草姐’甜得比糖還甜,變成糖精了。
“說。”
“我彙錢給你,你幫我買了,然後空郵回國給我吧……”
春草打斷她的癡心妄想,“那樣你還不如在國內買一套。”空郵……也只有安樂這不知人間疾苦的家夥想得出來!典型的千金大小姐症狀,不知柴米油鹽貴。
安樂讪讪笑道:“人家這不是想着,到時候拿出來跟人炫耀的時候,說咱這手辦可是從日本帶回來的,那多得瑟啊!”
春草的嘴角抽了抽,“你丫的媚外崇日!我要跟老池說去,讓你也熏陶一下愛國情操,好好感受華夏文明的光芒如何如何偉大如何如何高貴如何如何源遠流長如何如何……”此句照搬老池原話。
安樂冷汗,“別……我認錯了成不?”
春草抿嘴笑,眉眼彎彎。
身後傳來清潤的男音。
“春草小姐。”
一轉身,臉上的笑還沒消失,便看到和室門口的木廊上站着久違的久恒秀智。幾天不見,他還是黑發黑眼,潤澤溫然,俊秀賽過日本天王。春草默默地打量着這長身玉立風姿超凡的年輕男人,悲摧:怎麽就是個帶發修行的和尚呢!聽到北條管家介紹,他是這偌大神社的守護神官,她就先是驚悚再是恍然大悟——難怪初次見面,便覺得這人一身的清冷氣,原來那其實是看破紅塵不食人間煙火遺世獨立。
她最開始還以為是傲驕呢……
大概是對春草的打量目光有些覺得不自在了,久恒秀智掩唇輕咳一聲,稍稍颔首,又喚了一聲:“春草小姐。”春草心一慌,很是尴尬,不好意思地沖他躬腰,“對不起,你剛剛說什麽?”他平靜吐息,淡笑提醒道:“春草小姐,你手上的手機還在通話中吧。”
眼睛忒尖。
春草瞧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面的時間顯示還在一秒一秒地遞增,就像看着人生在時光裏一點一點流逝。多麽悲劇的一件事情。
她再次朝他躬腰,“不好意思,我接一下電話。”
他挽了挽嘴角,示意她繼續。
“喂,樂樂……”
安樂很是興奮地追問她:“吶吶春草,剛剛那說話的男人是誰啊帥不帥聲音倒是蠻好聽的啊男中音呀唱歌很适合——”
春草無力,嘗試着要接過她的話頭:“樂樂,等等……”失敗。小公主嗲甜的聲音差點沒把她溺死:“草草,你在那邊沒能發展出人妖禁戀之類的轟烈愛情,跟日本男來一場浪漫的異國色戀談也是蠻不錯的啊啊啊啊——哎哎,春草,那男的是不是也對你有意思啊?”
“別亂說,樂樂!人家可是神官,神官啊!日本和尚!”低斥一聲,用的是中文。
春草斜了眼角看門口,蓮青和服的身影攏着手靜侯,神色淡然。感應到她的窺視,還回眸一笑,清雅俊秀,書卷氣息落落一身。
莫名地,臉一紅。
大概任哪個女人被帥哥這麽秋波婉轉溫柔一眼,也會意亂情迷自作多情。別笑男人本色,其實女人也色。
安樂在電話那頭問她:“春草,你就不要大意地上吧,勾引日本和尚犯色戒,破了他們的童子身,也是功德一件!”春草擦了擦額上的汗,“樂樂,別胡說八道!”
急忙便挂了電話,不然不知道小丫頭片子還要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來。
春草轉過身來沖久恒秀智笑,微微紅了臉,“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幸好他不懂中文。久恒秀智躬了躬腰,“是我冒昧打擾了。”
春草請久侯的人入內小坐,順便幫他倒了杯茶。
“那個,久恒君找我有什麽事麽?”
“我聽北條管家說,春草小姐打算回中國去了。”
她頭皮一陣發寒,小心翼翼地瞅着他,點頭,“啊,那個……嗯,是啊……是的!”心想莫不成這小日本要找她算清食宿費用,那到時可真是錢不夠勞力抵了!她的錢已經全貢獻給國際航空公司了。
“春草小姐不多留幾天麽?我這幾天工作太忙,沒能親自招呼春草小姐,實在是很抱歉。”
“诶?”難道,看這架勢,是要挽留她?
他扶着瓷杯淺啜一口,端得是優雅。未了,笑着解釋道:“我們神社的夏日祭便要到了。”
“夏日祭?”她震驚。他含笑颔首。
“夏日祭!”她大大的,震驚。他擱下瓷杯,微笑:“是的。”
春草的目光憧憬起來。
夏日祭啊……
就是那個傳說中最适合發展出純愛浪漫故事的少男少女約會最佳場所前三名之一的,夏日祭……
(資料說明,注:夏日祭"是日本夏天裏一個例行的集市活動。"夏日祭"有點像中國北方的廟會。不過近年來,在日本,随着地域文化的振興,各種活動都以地區為中心舉辦的。每個區的區政府都必須對此公共文化事業投入很大的力量。保育院每年舉辦的這個活動不過是地區活動的縮影。很久以前,在中國,農民們每天勤勞耕作。為了方便生活,逢五逢十,大家各自攜帶多餘的勞動成品,相聚在約定俗成的地點,以物換物。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集市。出于宗教信仰或地方習俗的集市有時就被稱作廟會。這種原始的習俗後來傳到日本,結合日本的本土文化,就有了今天各種各樣的祭奠活動,逐漸形成了日本自己的民族文化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