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4
久恒秀智說春草來得不巧,因為安樂的網友小愛——即是久恒愛沒能陪她四處去玩。對于春草來說,能到傑倫來過的高崎市,能去看看那些《七裏香》的MV裏出現過的場景的真實畫面,那是再幸福不過了。
這心态有點像是,當年秦始皇統一四海縱橫中國,以致于後世姓秦的人都有些沾沾自喜的,逮人就說你看我跟秦始皇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同宿舍某秦姓女生的行為曾讓春草相當無語,心道你五百年前跟秦桧也是一個姓呢。
看來魯迅筆下的阿Q式精神還是四處橫行。
稻田,花海,神社,還有傑倫站過的那條鄉間小道,春草一個也沒錯過。還特意喜滋滋地站在傑倫曾經站過的地方,也是那個角度,也是那個姿勢,也是那個眼神,拜托路過的日本友人幫自己拍了張女版傑倫的照。
“謝謝,謝謝!真的非常感謝!”春草沖好心的日本友好人士再三點頭哈腰,對方一邊擺手一邊笑道:“不客氣,不客氣。”也跟着她一次一次的躬腰回禮。
似乎沒完沒了了。
春草也不知道怎麽有完有了了,就已經揮別了人家,然後坐上回神社的計程車。坐在後座上擺玩那臺高清版智能數碼DV,她樂悠悠的,臉上的笑一直沒停過。以致隔壁司機——一名二十四五模樣的青年男子,時不時擡起眼來轉過臉來打量後視鏡裏的乘客,心想是不是遇到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病人了。
春草終于笑完了,把DV收好,然後探頭望望計程車上的計費表。臉色一下子苦了,摸摸幹癟的錢包,欲哭無淚。
雖然感激于安樂的網友小愛為自己提供了免費食宿,但實際上一點也沒有幫她省到錢。這一周高崎之游下來,她花銷最多的不是食宿不是旅游紀念品,而是車費。于是春草相當心安理得地拼命打長途,她在日本的話費花銷安樂已經主動幫她承擔了,當是贖罪。
先打給嚴清明。
“莫西莫西,猜猜我是誰——”春草先露了一口日語。
“你打錯電話了。”女音清清冷冷,直接挂了電話。說的是中文。
春草舉着手機,滿臉笑容僵在那:不會吧師姐,你居然這麽酷地挂了我的越洋長途電話?再撥通了那個號碼,等了許久對方才重又接起來,依舊是清清冷冷的女音,有些不耐煩地說:“抱歉,我不認識你。”
“師姐,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這一回春草說的是中文。
清冷的女音裏多了驚訝,“池春草?”頓了頓,笑道:“你居然會打電話給我,還真沒想到……你不是說長途電話太貴,有空上Q聊麽?怎麽今天發抽了,越洋長途很貴的……話說回來,從我畢業後,你是一個電話也沒找過我……”
每次都是清明從深圳那邊撥電話到北京。清明畢業後去了南方,後來兩人再沒見過面,只是還在Q上聯絡,偶爾也唠一下電話。當然,大部分時間都是聽春草在說,春草在清明面前就跟安樂在春草面前一樣,話顯多,廢話一蘿筐。清明當年對菜鳥新生春草是百般照顧。現在想來,春草在某些方面,跟安樂的性子是有些像的。別人待她一點好,她也牢記在心上。
“啊!師姐,那個那個……呵呵,呵呵……我這不是打電話給你了嗎?啊哈哈……我打的還是越洋長途呢……你看……”春草有些心虛。“诶,對了,師姐,我現在在日本,高崎!郡馬縣,高崎市,就是周傑倫拍《七裏香》MV的造景地那個高崎……”
“你終于攢夠錢了?”清明瞄一下桌上的時鐘,快到下班時間了,于是着手收拾東西。清明漫不經心地問:“實際看到高崎的感覺怎麽樣?還是,跟想象中的落差巨大,接受不了?”
春草在電話裏叽哩呱啦地抗議,“誰說的!不準你侮辱我心目中的聖地!正相反,高崎比MV裏拍的漂亮多了,真是個安靜的地方呢……稻田,花海,神社,我全都去看過了……啊,要是以後能在這種地方養老,一定是很幸福的事!”
春草跳躍性的思維讓她的長話東抛一句西扯一下,好歹清明是習慣了她的這種跳躍性。于是笑道:“池春草,你該不會是被日本男絆住心了吧?要是你們家老池知道你這種想法,非抽死你不可!然後大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血海深仇永難忘,池家有女卻叛國。”
清明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老池的情形。
去年路過江南小鎮,順便去看望池家老父,然後深刻地感受了下目睹與耳聞的巨大落差。老池在年輕美眉面前倒是表現得彬彬有禮,特意換了正裝接待清明這位春草常在嘴裏念叨的師姐。
所以,清明沒見到春草口中描述的中年猥瑣男,只看到了儒雅版老池,雖然是胖了點,可是那書卷氣質倒不像裝的。特別是銀邊眼鏡往鼻梁上一挂,老池特像事業有成的企業成功人士。
就是胖了點。清明想到這裏便嘆息,是要老池身材沒走型的話,說不定她會倒追他。
清明喜歡老男人,只喜歡老男人。
具體原因,大概是她跟母親相依為命,自幼缺乏父愛。少女的清明就是喜歡成熟的男人,少女的清明只喜歡成熟的男人。父親在她的生命裏一直缺席,她熱切地渴望着來自男性長輩的關懷。這本沒有錯,只是她選錯了方式,愛錯了人。
那又是清明自己的一段過去了,從沒跟別人說過。她逃離家逃到天南地北的東南沿海地區來,就是想要徹底了斷那段過去。此後,身邊再也沒有過任何人。
春草問她不談戀愛的原因,她說,年齡相近的工作能力不如她,比她強的男人大多要麽是結婚了要麽是投身同性大軍了,還剩那麽幾個可以挑的,比如老池這種,身材已經走型了。
清明工作之後,只思量着努力攢夠錢去買牛郎破處。這又是一大怪異想法。
果然不是深受父愛熏陶的幸福春草能夠理解的。
清明回過神來,聽到春草很驚悚地嚷嚷:“師姐!!!我可是很專一的。我可是對……”說到這硬生生拗了口。春草眼神一恍,有淡淡的黯然從面上掠過去。
“怎麽,沒話可以反駁我了吧?”清明笑道,輕而易舉地打破冷場。
春草也有自己的過去。
一如清明。
便聽到春草咬牙恨恨說道:“什麽呢!我只是在這邊旅游而已,沒那興趣親自上演異國浪漫色戀談。師姐你說的那種情況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
清明一說便讓她想起老池揮舞着大蒲扇追打自己的情形,肚皮因為跑動而搖來晃去,像肉鋪砧板上挂着的豬肉,一刀落,豬肘子肉,肥瘦各占有五,做紅燒肉正合适。老池弄的紅燒肉也是一絕。春草不由吸了口口水,是真想念家裏的飯菜了。在日本幾天吃的全是日式美食,食确實是美,也好吃,可就是嘴巴裏能淡出個鳥來。
電話裏響起清淡的笑聲,春草怔了怔,翻個白眼,“算了算了,師姐你要信不信随你便!反正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歪……”
對方冒出一句把她堵得啞口無言。“那你的心呢?”
清明這麽問。鮮有的直白。
春草低下頭,傻傻地回道:“什麽意思?”
“……我今天跟着老板去參加訂婚宴,男主剛好也叫溫宇。真是巧啊,同名同姓的人全中國應該很多吧。同名同姓恰好又長得像的,應該也不少吧。”
春草沉默下來。
溫宇,這個名字的主人,是她心上一道傷疤,至今還在鮮血淋漓。
都說成長的捷徑是去喜歡一個人。
春草高中時喜歡上一個品性溫良清和的男生。
兩年的暗戀,靜默的愛慕思念。因為那人喜歡周傑倫,所以她也喜歡周傑倫;因為那人喜歡乒乓球,所以她也去學乒乓球;因為那人選擇了學物理,所以她也跟着報了理科班;因為那人笑,所以她也笑;因為那人黯然,所以她也神傷……
後來春草告白了,得到的是婉拒的答複。
抱歉,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他說。
那種性格的男孩子,當拒絕一份他不想接受的感情時,總是雲淡風輕的。她也很決絕地說再不會喜歡他了,再不會了。
但是清明以為,春草自然是不喜歡那個人的,她一直愛着他。
清明跟她說:“池春草,在外面玩了一圈,也累了吧。該回來了。”別真以為池春草這小丫突然抽瘋飛到日本高崎是為了什麽七裏香之行,她清明不相信。其實就是一駝鳥,不想看到報紙上登出的某某後起之秀年輕有為的IT新貴,的訂婚喜訊。
逃,一直在逃,逃到太平洋中某處島國,已經逃到太遠了。
安樂高中跟春草一個學校的,自然知道,只是不敢跟她唠叨,由着她胡作非為,還幫忙安排高崎之行。揭人傷口的事,安樂做不來;這種傷痛也不是她可以安慰得來的。她覺得,保持着應該的距離,旁觀,冷眼,反而是最恰當的關切方式。
清明跟安樂不一樣,鐵口直白,伶牙俐齒,越是傷口越是要狠狠揭開。劇痛過後才能清醒,春草對溫宇,這只是一場沒有結局的迷戀!
五點到鐘,下班鈴響起。清明已經收拾好了提包,從轉椅中站起來,“我下班了。”計程車也載着春草到了神社山腳下,階樓依舊漫長,延伸向密林深處。司機連連提醒了她好幾次:“小姐,到了。小姐,到了……”春草這才付了錢下車。
山腳下猛然一陣風吹過,她打了個冷噤,才知道身上已經是一層熱汗被吹涼。身體有些發寒,而後聽到清明在電話裏說:“池春草,不過是個男人!”
這一邊,春草眼眶紅了,她幾乎可以想象到清明微愠的神色,人長得好看,連皺眉也跟西子似的。清明總還是關心着她的,只是她的安慰更像是往春草傷口上灑鹽水,順帶惡毒的語言變成了辣椒水,讓她疼得滿地打滾。
清明總跟她說:“池春草,不過是個男人!”然後挂斷了電話。
春草聽着嘟嘟的亡音,嘆氣。
誠如清明所說,不過是個男人。三條腿的青蛙不好找,那兩條腿的男人可滿大街都是,十個人拉出來問問,整得有一半還打着光棍的。
溫宇不過是個男人。
但是池春草,也不過是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