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3
久恒秀智帶着春草穿過門樓。
青石板的庭園,古老和屋的沉黑屋檐,一排一排的木樁護欄,圍在古木上的結界白紙圍,五百多年的歷史沉澱,可見一斑。古木是另外用木栅欄隔開的,幾十米高,樹冠龐如華蓋。夜風吹過葉叢,驚起了嘩嘩啦啦的響聲。
春草停下腳步,仰望着古木巨大的樹寇,不由滿臉驚嘆。
“此樹名為禦神木。”
“我聽說,貴神社擁有着五百多年的,歷史……”她第一次跟日本人直面對話,說話有些吃力,但勉強還是能表達出自己的意思來。她感嘆一句,“久恒君,這真是了不起呢……”
他回眸看她一眼,淡笑說道:“春草小姐,奈良市春日神社的楊桐樹齡八百年,京都市伏見稻荷大社的驗の衫、福岡市香椎宮的绫杉樹齡也有一千八百年,其它地方神社也常見樹齡千年以上的神木,區區五百多年,并算不得什麽。”
雖然他的語速是尋常平穩,但那一堆不甚熟貫的平假名片假片清音濁音還是讓春草暈頭轉向鴨子聽雷了,只聽懂了什麽什麽‘八百年’什麽什麽又‘一千八百年’,心想是不是在說自己少見多怪,連忙很是虛心地點頭稱是。“是!是!是!”一連串的‘嗨’音下來,她的頭點如搗蒜。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春草小姐是真的明白了麽?”這一次的語速更加緩慢,咬字吐音都極其清晰。春草依舊連連點頭,“嗯,我明白了,久恒君。”
然後此後幾天,一連串諸如此類的鴨子聽雷事件仍是不斷上演,讓人哭笑不得,讓春草出盡了糗。
先是關于沐浴的問題。
春草在神社內暫居的卧室原本是久恒愛的,粉紅溫馨的風格,一看便知是女孩子住的房間。久恒秀智送到她和室門口,囑咐她沐浴後來主廳用晚餐,結果等了老半天飯菜都涼了,再過去一看,她居然拱着屁股趴在地板上四處亂敲。
不由好笑,“春草小姐,雖然我們家擁有五百多年歷史的神社,可是我很确定,這地板下絕對沒有暗道之類的機關。”
地上的人身體一僵。
春草聽到這話第一反應是,原來這看似冷冰冰的日本男人居然也會說冷笑話小小地幽默一下,然後迅速從地上爬起身來,撲到床沿上以身體擋住自己放在那邊的換洗內衣。
春草的臉驀地紅了,結結巴巴地問:“久恒君,你、你、你怎麽來了?”一結巴,日語單詞便斷斷續續,該漏的全漏了,只有剩餘的只言片語可以勉強讓人猜出意思。
他泰若自然地站在和室門口,隔了一道紙門,雙手攏在和服寬袖裏,看上去還真是如謙謙溫潤的貴公子。也不知道剛才那不經意間一瞥有沒有看到她蕾絲的胸罩,花邊的小內褲。
春草讷讷的說不出話來。
然後聽到他說:“春草小姐,能否問一下你剛才在地板上找什麽呢?”
春草囧了,道:“……久恒君,請問,浴室的電燈開關在哪裏?”
浴室裏烏漆抹黑一片,她摸索了許久摁過N個開關,結果還是睜眼瞎黑。來的路上經安樂那麽一唠叨,又想到這神社安靜到怪異的氣氛,心裏還真的有些發毛了。
久恒秀智走進來,在浴室門口拉了一下那垂挂的紅繩,啪一聲浴室的燈開了。亮津津的燈光被瓷磚反射出光芒,似乎也在嘲笑她的怔愕。她哪知道這年頭21世紀了,居然還有人會繼續用這麽‘手動’的拉繩當電燈開關啊。
“春草小姐,有件事要再跟你說一下,浴室電燈的開關還是XX式的,你只需要在門口拉一上XX就可以了。”神社主人的解釋她隐約聽懂了,覺得有些耳熟。
春草明顯感覺到額頭黑線一層層壓下來,摸出随身攜帶的電子日語詞典,刷刷摁出羅馬假音。屏幕上顯示出一行日文,中文解釋正是“繩子,繩狀物,長粗的線,等。”原來在長廊上穿行時,他已經說過。被她忽略過的不認識的單詞,XX = 拉繩 = 浴室電燈開關。
春草的日語水平聽說能力,真的只是基本而已。
洗完澡春草随意擦幹了長發,套身T恤牛仔褲便出來。
她在日本的第一頓飯,也是在雞同鴨講中度過。惟一有點安慰的是,這頓飯真的是非常精致,典型的和式美食。白花花的米飯,入口帶着軟糯似的清甜;味噌湯豆瓣醬配飯,炒得油綠的青菜,煎得噴香的魚……
可是,看到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飯幾前的和服男子,她不得不壓抑了自己撲過去狼吞虎咽的沖動和欲 望,學着他的樣子斯斯文文地跪坐下來。
在別人的地面上,還是要一切入鄉随俗的。
這頓飯,是春草有史以來吃相最淑女的一次,小口喝湯,慢慢咀嚼,盡量不發出聲音。竹筷一不小心碰了個碗沿,也連忙擡起眼來偷偷瞧對面的男子,看到他沒什麽反應,這才松了口氣。
中間春草手口不停迅速消滅完煎魚的一面時,提着筷子正要把魚翻過來,男音響起:“春草小姐,請等一下。”她擡頭,“诶?”
久恒秀智碟裏的那條魚也已經是半面光了——對方撥開了面上的大半塊魚肉,一條完整的魚骨顯露出來,他分開筷子由頭尾兩邊分別一劃,魚骨與魚肉分離在一旁。
“春草小姐,我們是這樣吃魚的。”
“噢。”
她忘了,在某些地方的習俗裏,吃魚是不能翻面的,特別是對于海邊漁民來說。
似乎察覺到她的尴尬,他微微一笑,有禮說道:“請慢用,春草小姐。”
“噢,會、會慢用的。”她咬着筷頭,額際冒出冷汗。
日本男似是贊賞地說道:“我很高興看到,春草小姐的胃口似乎很不錯。”他又多說了一句想來緩和這種尴尬的境況,結果她的臉一點一點紅了。
這是贊她水土适應能力強,還是在貶她牛嚼牡丹?
禀持着‘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不說不錯’的原則,春草決定不管對方是不是地頭蛇,她也決定不能是強龍。總之,一切以和以貴。
之後是更加地小心翼翼,生怕再出一點差錯,不然就真如老池所說,跑到小日本的地面上來給中國人丢臉了。所以這頓飯,也是春草有史以來最消化不良的一次。
兩人吃完了飯,桌上盤碟狼籍,春草鑒于自己寄人籬下,主動請求由自己來清理這些飯後事宜。話剛出口,有陌生的中年婦人上來撤下了飯幾,連同殘羹剩菜一起,自相對跪坐的兩人面前消失。
春草扭過臉看着婦人的背影,聽到他解釋:“北條小姐是家父生前聘請的管家,已經為神社服務了十三年。”
她一怔,他父親已經過世了?連忙低頭:“不好意思!”五百多年歷史的神社,還有服務了十多年的管家,舉手投足間俊雅斯文的日本男人……
小公主認識的這個網友到底是個什麽來頭啊!
不多時,中年婦人重又出現,這一次是奉上了茶幾。茶煙袅袅裏,他喚住了北條管家,她恭謹地侍立在一旁,垂眉斂眸的恭順模樣,讓春草再次感嘆于日本女人的賢惠。
他向她介紹一番春草,然後她躬腰問安,“春草小姐。”微笑淺淺,溫婉柔性,讓春草一瞬間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唇角彎起,也跟着躬腰,“您好,北條管家。”
“春草小姐,你來的不巧,舍妹久恒愛臨時有事去了東京,要過些時候才回來。而你停留在高崎的這段時間裏,将由北條小姐照顧你的起居,至于你想去市內四處逛逛,則可以拜托北條小姐的丈夫。”
春草聽他這番話像在交待‘後事’一般,這是變相地被久恒愛甩到他那裏再被他甩到北條管家那裏。至于久恒秀智,除了第一晚出現之外,接下來幾天春草都沒有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