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好 “老子這輩子就只有過這麽一回
包廂裏一片狼藉。
燈光仍然無序地流轉着, 明明暗暗地給景臾半張臉投下一片陰翳。
他沒看張元嘉,居高臨下睥睨着地上趴着的三個壯漢,眼尾如刀刃一般狹長而鋒利。
明明沒說話, 卻又在沉默中予人一種膽戰心驚的感覺。
張元嘉心下狠狠一沉, 兩條腿不受控制地往地上跪倒,原本還有點虛張聲勢的感覺, 這會兒就跟洩了氣的皮球一般, 癱得不能再癱。
他不死心,還想再掙紮兩下,指着倒地上的三個壯漢:“你們三個到底在幹什麽?這麽兩個人你們都打不過?給我起來!”
三個壯漢裏有兩個聽了以後無動于衷,繼續裝死。
還能怎麽辦,剛才已經被收拾得夠慘,這會兒又來了個不知道實力幾何的主兒,不是他們存心偷懶,而是真的打不過。
有個靠近景臾的企圖趁着景臾不注意, 過去抓他一把, 手還沒伸出去,就被橫飛過來的一瓶酒砸得慘叫一聲,捂着手腕原地打滾。
那力道一聽就極狠,玻璃震碎後噼裏啪啦落到地板上, 不講絲毫憐憫。
景臾向後舒緩地坐了坐,鞋尖碾過飛濺過來的一片玻璃碎片, 又輕輕往前面一踢。
碎片在地上翻滾兩圈,抵在了壯漢臉旁。
景臾微微嗤笑, “別搞偷襲啊。”
……
顧照曦眨了下眼,回頭踢一腳張元嘉,耷拉着眼皮:“聽見了嗎?”
張元嘉眼睜睜望着自己手裏的小匕首被踢得老遠:“……”
手機瘋狂震動了無數次, 顧照曦不用看也知道是阮柚發過來的。
她背過身,給阮柚報了平安,讓她先回去,保證自己待會兒沒事兒了跟她打電話,這才把人哄得安心了幾分。
把手機收回兜裏,顧照曦一腳踩住張元嘉的手。
“你知道家族企業為什麽一般活不過三代麽?”
張元嘉沒想到顧照曦會突然問他這個問題,渾身一顫後,滿身冷汗地想把手從她腳底抽走。
顧照曦腳下力道又增大了些,眉眼間的情緒清淡漠然。
“因為總有像你這樣被縱容着胡作非為的廢物。”
一陣哭爹喊娘以後,包房重歸于平靜。
顧照曦揉了揉手腕,輕舒一口氣。
“結束了?”景臾擡眸,問她。
顧照曦點頭,不忘多看趴在腳下奄奄一息的張元嘉一眼。
她怕真打出個什麽傷筋動骨來到時候出麻煩,下手故意放輕了很多。
雖然不夠過瘾,但好在最後從他嘴裏套出了些這兩年來他荼毒的小姑娘的信息。
顧照曦也明白,光是這些遠遠不夠,畢竟像這樣的地方,能屹立不倒那麽多年,往往會有一連串龐雜的關系網,不是那麽輕易就能被撼動的。
可再怎麽說,能幫一個是一個。
她收了思緒,看着景臾朝她走過來,于是往包廂門口走去,作勢便要開門。
身後不知道為什麽又響起了叮裏哐啷的聲音,顧照曦手落在包房門把上還沒來得及壓下去,耳邊又響起了張元嘉的呻.吟。
她扭過頭,剛好看見景臾折身回去,拿起了桌上那瓶不知道什麽時候打開的啤酒。
張元嘉換了個姿勢在地上痛苦扭動,手邊落的是一開始被她踢飛的那把匕首。
情況不言而喻。
顧照曦背後陡然一涼。
沒想到張元嘉居然還有力氣站起來。
要是沒有景臾在,那這會兒倒在地上的人說不定就會換成她自己。
“下次注意點兒,別再給人機會。”景臾手裏提着那瓶酒,眯了眯眼,懶洋洋地提醒顧照曦。
顧照曦讷讷地“嗯”了聲,便見男人旁若無人地走到張元嘉身邊,單膝跪在了地上。
他垂着眼,如打量敗犬一般打量着張元嘉,忽而露出一個殘忍的笑,眉眼間滿是戾氣,仿佛連這空氣都能被凝成冰霜。
“你還真敢動啊。”
……
張元嘉還想說什麽,動了動嘴唇,卻在看清他手裏的那瓶酒後,眼神中倏然充斥了驚恐。
他撐着身子向後退,極力抗拒。
景臾勾了勾唇,眼底毫無笑意,不由分說便拽起了人的衣領,帶着不容掙紮的狠勁兒,直直将瓶頸塞進了張元嘉的嘴裏!
瓶口捅上嗓子眼,張元嘉瞪大了一雙眸子,如溺水一般劇烈掙紮。
“本來想着放你一馬。”
景臾偏了下頭,手底下又用了點力,散漫的笑意入骨般寒涼,一雙眸子在黑暗的情景下閃着冷戾的光——
“自己加的料,不得自己解決?”
KTV走廊。
顧照曦小心地将包間的門關好,靠在門上歇了會兒。
景臾不知去了哪裏,兩分鐘以後從另外一邊回來,手裏多了卷熱毛巾。
顧照曦從他手裏接過的時候,毛巾溫度正好。
“擦擦,”他揚着下巴示意,“剛才碰了髒東西。”
“嗯……”顧照曦仔仔細細把兩只手都擦過了一遍,仰頭問他:“你怎麽在這裏?”
“和朋友聚一聚,”景臾往走廊最裏頭那個包間望了望,危險地眯了眯眼,“你呢?”
“……部門團建,”顧照曦沒什麽好氣地解釋,“他們非得讓我來。”
不過也還好她來了,否則現在阮柚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
景臾的神色這才放松了些,不動聲色地從後面虛攬住她的肩膀,問她:“開車過來的?”
顧照曦明白他的意思,搖頭,“沒呢,你要不要去跟你朋友說一聲再回去?”
景臾搖頭,“沒必要。”
“行。”
……
景臾的車沒停在地下停車場,兩人坐電梯下到一樓大堂以後,正巧和要上樓的老熊打了個照面。
老熊喝得上頭,一見到景臾便擡手打了個招呼,“咋的,不玩兒了要走了?喲,什麽時候還帶了個妹子?”
景臾不着痕跡把身後的人擋住,沒吭聲。
老熊見他如此刻意的動作,八卦的興致頓時湧上來,小眼睛裏閃着暧昧的光:“诶你別那麽小氣,就讓我看看又不會少塊肉——”
話音戛然而止。
他與顧照曦對視,後者尴尬地跟他打了個招呼:“……好巧。”
老熊:“……”
老熊:“???”
電梯門即将緩緩關上,景臾捏着顧照曦的袖口,便要與老熊錯身而過,剛走兩步忽然被老熊眼明手快地攔下來。
老熊看一眼顧照曦,“啪”地一聲推着景臾就把他往角落裏塞,還不忘探頭有些抱歉地跟顧照曦說:“等一下哈。”
等到确定這邊的聲音傳不到顧照曦那邊後,老熊才終于停了下來,壓着嗓子逼問景臾:“所以你別告訴我你對她下手了??”
景臾沒說話,就當默認。
“……景臾,”老熊跟他認識那麽久,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他神情複雜起來,帶着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你這次別又跟我說,是人小姑娘賴着你啊。”
“嗯?”景臾失笑,“我什麽時候這麽說過。”
“你自己問問那些被你傷過心的女的,”老熊一哽,使勁往他背上拍,“……總之不管以前到底是不是她們主動撲上來的,你自己對自己心裏難道就沒點兒數麽?要是對人沒意思就別吊着人家,跟你說過多少次你怎麽還變本加厲了呢?”
老熊越說越激動,酒勁兒上來,忍不住痛心疾首:“以前你至少态度明确,現在你怎麽還跟人小姑娘搞起暧昧來了呢?我就說你打一開始為啥就對她那麽特殊,敢情打的是這麽個算盤啊?”
“你看人小姑娘都巴巴的過來找你了,人那麽純你別玩兒人家啊,你說你這……”
“老熊,”景臾無情打斷他的語無倫次,“我之前告訴過你什麽?”
老熊一愣,脫口而出:“你告訴過我什麽?你告訴過我你從良了家裏有個祖宗……好啊你都有人了還在外頭勾搭別的小姑娘——”
“……”景臾略顯疲憊地捏了捏鼻梁,秉着不和醉酒的人論短長的心态,耐着性子淡聲道,“她就是那個祖宗。”
“……啊?”
老熊瞪大眼,腦袋再一次當機。
景臾輕輕踢他一腳,示意別擋路。
老熊乖乖給他讓出一條道,越想越覺得不對,問他,“所以你這回是認真的?”
“別什麽髒水都往我身上潑,”景臾睨他一眼,懶聲,“老子這輩子就只有過這麽一回。”
景臾今晚開出來的車是顧照曦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輛黃色跑車,顧照曦想起那次盤山道上這人開車跟不要命一樣,坐定以後,小聲提議:“開慢一點。”
“知道了,”景臾揚唇。
車子穩穩行在回家的路上,顧照曦得了空,先給阮柚打了個電話報平安。
阮柚一接到她的電話就開始哭,生怕她出了什麽事:“你真的要吓死我了,要是今晚你因為我出了個什麽三長兩短的,我不得後悔一輩子!”
顧照曦安撫道,“好啦,我這不沒事嗎,在回家路上了你放心……”
阮柚忿忿:“我就知道這個部長就是個傻逼,我明天就去跟學校舉報,這事兒不能就這麽完了!”
阮柚這回大約是氣急了,一句話跟車轱辘似的來來回回重複幾遍,半天沒能說完。
顧照曦細細聽着,不時附和她一兩聲。
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小姑娘手裏握着手機,認真地一下一下點頭。
她聲音一直很溫吞,就像哄小孩子一樣,耐心專注,很能安撫情緒。
外頭城市的燈光将她側臉輪廓勾勒得精致柔和,偶爾笑起來,溫軟得就像漾了一池月色。
景臾狀似無意地瞥過去一眼,又飛快收回視線,腦子裏驀然蹦出了“月色真美”四個字。
他喉結微滾,啞着嗓子明知故問:“和誰聊得這麽開心?”
猝不及防聽見景臾開口,顧照曦愣了下,還沒回他,耳朵旁邊便傳來了阮柚敏銳的聲線:“你旁邊是誰?男的?”
“……”顧照曦咳嗽一聲,朝景臾偷眼看過去,含混搪塞,“司機啦,我又沒開車,當然是打車回去呀。”
“哦這樣。”
阮柚也沒有過多的懷疑,顧照曦說啥就是啥,“在車上你也小心一點啊,這麽晚了……”
“嗯嗯好。”顧照曦感覺到旁邊景臾的眼神有點兒不對勁,連忙答應了之後随口說了句拜拜,挂斷電話。
指尖按上紅色圖标的那一刻,她耳邊傳來一聲淡淡的:“司機啊。”
顧照曦抿了抿唇,不自在道:“……怕被誤會,你別在意。”
想起之前阮柚不太贊成她和景臾有太多接觸,她怕就這麽實話實說,今晚阮柚就得跑她家裏來把她揪出去打一頓。
正想着,她忽聽男人輕笑一聲。
“誤會什麽?”景臾尾音在齒舌間打了個轉,戲谑問,“我們什麽關系,不能光明正大?”
“……”
顧照曦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習慣了他總說些騷話,臉頰微熱,不理他,打開微信轉移注意力。
她跟成翼明簡單說了一下捐樓的事,順便旁敲側擊問了問關于張元嘉這件事的解決方法。
那邊很快便回了她“收到”兩個字。
放下心來,顧照曦向後靠了靠,望着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困意逐漸上湧。
景臾餘光瞥見,減緩了車速。
顧照曦剛準備閉眼,忽然從後視鏡裏發覺了什麽,眼皮一動,視線轉過去。
從後視鏡反射的畫面裏望過去,能清楚地看見後面有輛黑色轎車,和他們距離不遠不近,似乎是在跟蹤他們。
這輛車顧照曦有印象,在從KTV停車場出來的時候,也像這樣跟在他們後面,不遠不近的。
雖然不排除同路的可能,但——
在景臾車速減緩的時候,她刻意多關注了兩眼後面那輛車。
那輛車也減了速。
顧照曦眼皮一跳,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條路很寬,前面也沒有車,那輛車完全可以超過他們,而不是跟着減速,仍舊保持着一個刻意的距離。
她輕聲喚景臾,在對方側眸看過來的時候,輕聲提醒,“後面好像有輛車,一直在跟着我們。”
景臾眸光微凝,睨了眼後視鏡。
沉默幾秒後,他猛踩一腳油門,“知道了。”
車速剎那間提高,顧照曦只覺一陣推背感襲來,下一秒,窗外景色飛快倒退,她整個人瞬間失去重心。
她下意識想要讓景臾慢一點,但在觀察到景臾略顯凝重的神情時,又想起後面那輛跟蹤的車,稍微冷靜下來,沒再說話。
她不知道那輛車為什麽會跟蹤他們,第一反應是張元嘉那邊派來的人。
可是張元嘉他人估計都還躺在包廂裏動彈不得,他們走得迅速,要在出停車場的時候就一直派人跟在後面,時間上似乎又有些對不上。
後面那輛車也加了速,跟在他們後面,緊咬着不放。
跑車一路在空曠的大道上飛馳,穿行過一條條街,拐過無數次彎,終于在彙入一條繁華大道時,緩慢開始減速。
“行了,甩掉了。”景臾駕輕就熟地操控着方向盤,平穩道。
好像剛才遭遇跟蹤的,根本不是他。
顧照曦被晃得想吐,白着臉攥住方向盤,暈暈乎乎地睜開眼,看着他。
“馬上就到家了,”景臾目視前方,平靜道,“甩得很幹淨,他們不會再跟上來。”
頓了頓,他給顧照曦遞過去一瓶水,又補充,“這幾天注意安全。”
“噢……”
警報解除,顧照曦擰開水喝了一口,心定下來。
正松了一口氣,又忽覺不對勁。
景臾好像過分淡定了。
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跟蹤,她甚至沒看出他哪怕一點意外或是慌張的情緒,像是早已經歷過無數次一樣,就這麽熟門熟路把人甩開,甚至還能判斷出對方會不會再跟上來。
她擰過頭看着窗外,眉頭微皺,疑慮陡生。
他是不是知道什麽。
“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麽,”景臾輕嘲一聲,倏然自言自語,“不就是拒絕了他妹妹的告白麽。”
“這麽點小事,居然還追得挺緊。”
“……”
顧照曦攥了下衣擺,默默垂眸,盯着手裏的那瓶礦泉水。
……也許是她想太多了吧。
回到家,顧照曦換了拖鞋便要往房間去,還沒邁上兩步,便被一只手臂從腰間攔住。
她停住步子,看見攔着她的那只手上握着個小盒子。
“戒指,”景臾言簡意赅,“從段盈那要回來的。”
顧照曦點點頭,終于想起來還有這事兒。
那枚戒指她還真沒放在心上,要是這次景臾沒有主動提起,在別人身上放多久她可能都意識不到。
她也沒去深思為什麽會到段盈手上,大概是她那小姐妹聯系不上自己,就讓她代為轉交。
畢竟之前也不是一個圈子的,從來不認識。
顧照曦剛想從景臾手裏拿過去,卻見男人瞬間收回了手。
她手停在半空,不明就裏地看着他。
景臾十分自然地把盒子打開,拿出裏面的戒指,“先戴上感受一下,是不是真的。”
“不至于是假的吧……”顧照曦小聲嘀咕,但還是聽了景臾的話,打算戴着讓他看看。
她伸手過去,又撲了個空。
“……”
顧照曦有點無語地看了眼景臾。
不是說要她戴上的嗎?
景臾垂着眸,面色從容:“我幫你戴。”
未等顧照曦反應過來,他便已虛虛抓住她的右手腕。
他沒有抓實,溫熱帶點薄繭的觸感似有似無,摩挲過她的皮膚,有點癢。
男人個子高,手也比顧照曦大了一圈,修長的手指稍微往下移,便像是要把小姑娘的纖細的小手整個包在掌心。
景臾握住顧照曦手腕後,沒有立刻給她戴上戒指,而是輕輕捏着她的手,似在端詳,又像只是把她的手放在掌心裏玩,有一搭沒一搭的,逗貓一樣。
顧照曦不自在地想要掙脫,卻又被完全掌控着,沒什麽力氣,對于景臾來說,跟撓癢癢似的。
見小姑娘的表情逐漸變得羞惱,景臾這才好整以暇地收了手,捏着戒指好好給她戴上。
他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把人弄疼一樣,怕她手舉着會酸,還特地俯下.身,遷就她的身高。
金屬的觸感一點點滑過皮膚,顧照曦保持着一個姿勢不動,不知怎的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景臾身上。
他湊得有些近,睫毛如鴉羽似的低垂,神色在暗光下透出滿滿的專注,跟在做着什麽十分重要的事一樣。
無名指上的戒指熠熠閃着光,映在他臉上,形成極小極小的兩塊小光斑。
就好像……在求婚。
腦子裏突然浮現出不合時宜的畫面,顧照曦被自己吓了一跳,手指不由自主地小幅度顫了顫,低聲說:“我想戴在食指上的……”
“可是無名指最合适。”
景臾端得一副正經的模樣,聲線平穩地向她解釋。
顧照曦對着鏡子端詳手上的戒指,似懂非懂地哦了聲,又不贊同地反問:“可你怎麽知道無名指最合适的?”
他又沒試過其他手指。
況且她之前戴的時候,不也戴在無名指上的嗎。
她手懸在胸前,小聲嘀咕。
鏡面和鑽石互相反光,一閃一閃的,精致又漂亮。
鏡子裏清晰地映着她身後男人的身影,勁瘦颀長。
她見他閑閑倚着玄關櫃,忽然揚了下眉,而後笑了。
“因為戒托是我訂做的啊。”他半掀着眸,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道。
“戒圈的尺寸,用的是你的無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