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好 人設崩塌
景臾回到家時, 天色已黑。
客廳窗簾沒拉,落地窗外燈火寂寥,景色昏暗。
顧照曦沒在客廳。
景臾将藏在身後的西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彎, 回了房間。
顧照曦的房間門虛掩着, 從門縫裏透出一絲光,照亮走道。
景臾徑自回到自己房間, 把外套挂進衣櫃, 手碰上還沒來得及摘下的眼鏡時,稍一猶豫,最後仍沒摘下。
晚餐很簡單地煮了意面,把煎好的牛排放到盤裏後,景臾把餐具擺好,過去輕輕推開了顧照曦的房門。
房間裏燈光柔和,臺燈下少女用一種軟綿綿的坐姿窩在椅子上,對着電腦屏幕出神。
她穿的還是睡衣, 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更顯背脊單薄。
景臾沒出聲,不動聲色地走到了她背後。
顧照曦之前本來想點個外賣啥的先把溫飽問題解決,不曾想部門那邊這個時候突然發了個表格過來要她處理,東西又多又雜, 她對這些沒什麽頭緒,特別是在現在這種腦袋比之前遲鈍的時刻, 處理起來簡直相當于酷刑。
特別是大腦反應不過來,快要收尾卻盯着分屏找半天找不到剛才進行到了哪兒的時候。
她有些沮喪地想着, 忽然感覺背後有人接近。
沒來得及轉頭,便見一只手點在了屏幕上,“這裏。”
景臾一只手落在椅子扶手上, 另一只手伸到她眼前,像是把她圈在懷中。
顧照曦“啊”了一聲,反應過來,迅速将那一點處理好,“謝謝。”
鍵盤鼠标噼裏啪啦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直到大功告成,顧照曦松了口氣,向後仰了仰,偏頭去看景臾,“你回來啦?”
“嗯。”景臾淡淡“嗯”了聲,手還撐在桌沿,微微俯身,浏覽着電腦屏幕。
男人薄唇微抿,難得認真而專注,周身忽然多了點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沉穩,金邊眼鏡的鏡片反射着瑩瑩幽光,鏡片下一雙眼格外漂亮。
顧照曦微愣,“你怎麽戴眼鏡了?”
“防藍光,”景臾指了指中間一個數據,簡單示意她這裏出了問題。
在顧照曦着急忙慌修改的時候,他食指勾着領帶,扯了兩下,又用單手随意解開襯衫的兩顆扣子。
顧照曦測過眸子,剛好撞見他解開第二顆扣子,衣領敞開的模樣。
領帶又被扯了一下,松松散散挂着,他眸光慵懶地斂着,透過金邊眼鏡落在別處。
斯文又欲氣。
……
見顧照曦修改好了,景臾手指在桌上輕敲兩下,“吃飯?”
顧照曦驀然回神,“嗯”了聲,把文件保存發給部長之後,合上了電腦。
不得不說,景臾戴眼鏡的樣子。
還怪好看的。
吃飯的時候,顧照曦一直盯着景臾的眼鏡瞧。
景臾假裝沒注意,眼裏喻着笑,在她快吃完的時候,狀似無意地問,“這麽好奇我的眼鏡?”
心裏那點小心思被拆穿,顧照曦微哽,回了句“不是”,低頭繼續吃面。
原本她吃面的速度還算快,這會兒心不在焉,吃得就跟在數根數一樣。
景臾吃完離開,她低着頭戳了會兒西蘭花,送進嘴裏,悄悄松了一口氣。
把叉子放好,顧照曦靠着椅背,嘴裏咀嚼着,暫時将腦袋放空。
眼前突然被什麽東西擋了一下,而後視線前方橫了兩塊透明鏡片。
拂過耳邊的溫熱轉瞬即逝,景臾松手,又幫她扶了扶眼鏡,嘴角微翹,“借你玩兒。”
顧照曦臉小,戴着男式眼鏡有點松,顯得臉好像又小了一圈。
她環顧了一陣四周,忽然想起什麽,問他:“你今天去哪兒了?”
景臾信口胡謅,“網吧開黑一整天。”
“景臾你嚴肅一點。”顧照曦明顯不信,“網吧開黑幹什麽要投屏。”
“還記得投屏的事兒啊,”景臾意味深長地看她了眼,呵笑一聲,“也沒什麽,就是給一群人講點東西。”
顧照曦自動理解為他去做了補課機構的兼職,腦子裏一下蹦出了一群小孩兒盯着她發的消息起哄的場景。
“……”
她捂臉沉默一下,問他:“你的錢是不是又不夠了?怎麽還去給人講課?”
景臾沒領會到她的意思,“嗯?”
“……”
顧照曦離開餐桌,從抽屜裏又摸出一張卡,“跟你說了沒有錢就找我要啊,不用去做兼職。”
她差點忘了,上次買了鑽石之後,估計景臾身上她的錢又剩不了多少了。
景臾盯着卡良久,有些荒唐地笑了聲,揉了揉眉心,無奈解釋,“不是兼職,是別的事。”
顧照曦眨眨眼:“什麽?”
眼鏡被男人輕巧摘下,景臾把眼鏡順手收好,用小指勾着,掌心落在顧照曦發頂,三分笑意,“以後有機會知道的,先吃藥。”
“噢……”顧照曦納悶地應了聲,問,“有糖嗎?”
景臾正給她沖藥,聞言戲谑反問:“真當自己是小朋友了?”
“……”顧照曦一時語塞,從景臾手裏接過杯子,憋着氣把藥喝光。
喝完她把杯子放回去,正扯了張紙準備擦嘴,手裏又落了一塊小小的塑料包裝紙。
是和昨天一樣的蜂蜜雪梨糖。
“騙你的,”景臾眼裏有碎光流轉,笑得沒個正形,“顧照曦小朋友。”
一周後,顧照曦的感冒徹底好轉。
前幾天她那個部門的部長突然提起團建,問她這個副部長有沒有空過去。
顧照曦一向不喜歡這種和一下子和很多人聚在一起打交道的場面,于是用感冒推脫,卻不曾想對方直接甩了一句:“你是副部長不能不去”,并直接把日期又往後挪了挪。
既然為了遷就她都成了這樣,顧照曦也少了再推脫的理由,只得過去。
晚間的KTV格外熱鬧,大包房裏男男女女圍坐在沙發上,音樂的聲音震耳欲聾。
顧照曦坐在角落假裝透明人,有人起哄讓她過去唱兩句,都被她以“病剛好嗓子還不太行”的理由推掉了。
阮柚坐她旁邊,有些同情地拍拍她,“沒想到有朝一日你也能感覺到這種□□的窒息。”
阮柚和顧照曦不在同一個部門,但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安排,她們部門也恰巧今天約在一起聚會,剛走到KTV就碰上,索性直接一起要了個大包。
本來說好的團建,這會兒便生生變成了聯誼。
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陣誇張的驚呼,聽起來跟鬼哭狼嚎似的。
阮柚嫌棄地朝那邊看了一眼,附過來跟顧照曦耳語,“我們傻逼部長又開始了。”
顧照曦感覺到那邊似乎有目光投來,她扭過頭去看一眼,剛好捕捉到了中間一個人撇開臉的場面。
像是心虛。
下一秒,他便又笑着跟旁邊阮柚的部長說了什麽。
笑容讓顧照曦覺得有點不适。
而且她很肯定,那個人看的不是她。
是阮柚。
敏銳的感官讓她瞬間警覺起來,指了指那邊,小聲問阮柚,“你們部長旁邊那個人是誰啊?”
阮柚不屑地眯着眼分辨了一會兒,搖頭攤手,“誰知道呢,就是那傻逼的傻逼朋友。”
她側耳貼近人群仔細聽了一陣,又回來跟顧照曦彙報:“好像叫張元嘉,不是部門的,但也是我們學校的,算個富二代,噢這個KTV是他家開的,怪不得。”
“……”
顧照曦輕輕點了點頭,心裏的不安不減反增。
那人好像又瞥了過來一眼,她輕蹙着眉警告地回瞪過去,被不以為然地哂笑回去。
顧照曦拉着阮柚又往邊緣坐了坐,錯身避開那人赤.裸裸的視線。
那邊鬼哭狼嚎,阮柚直接遞給了顧照曦一只耳機,“之前打工好不容易攢來買的耳機,降噪功能拔群,咱們洗洗耳朵。”
顧照曦深有同感,戴上耳機和阮柚一起聽音樂。
這邊來來往往不乏有想主動跟顧照曦聊天的,都被顧照曦自動忽略,悻悻離去。
阮柚湊過去,小聲調侃,“爛桃花挺多啊,小心一點哦——”
顧照曦笑着捏了她手一下,“你也小心一點。”
“我小心什麽,”阮柚不以為然地甩了一下自己剛長到耳朵下面的小短發,“就我這樣子,去打工別人都說我不像個女生,把我當男的使喚。”
“……”
雖然說是這麽說,顧照曦仍放心不下,見她要去拿酒喝,擋着她怎麽都不讓。
阮柚也不當回事,順便幫她要了瓶橙汁過來。
又有人遠遠隔着喧嚣喊阮柚的名字,阮柚“诶”了一聲,起身朝那邊走,邊走邊笑着跟顧照曦解釋,“估計又是讓我出去跑腿買什麽的,外面熱,你注意一點,我馬上回來。”
顧照曦有點擔憂地“嗯”了一聲,看着阮柚跟人說了什麽之後,臉色突然變得不那麽好看,不情不願地出了包間。
她前腳剛出去,顧照曦便見那個叫張元嘉的男人站了起來,也跟着出去了。
眼皮一跳,顧照曦隐隐覺得不對,放下手裏的飲料,也跟了出去。
開門時,走廊上已經不見兩人身影。
顧照曦給阮柚發消息,那邊沒有回。
……
她心一沉,加快了腳步,四處搜尋。
在繞過幾個彎以後,她拐到了走廊盡頭的一個包房面前,忽然敏銳地捕捉到一點別的聲音。
那個包房門敞開着,裏面沒開燈,黑黢黢一片。
裏面本該沒人在,卻有窸窣的對話聲傳出來。
顧照曦輕輕呼出一口氣,走過去小心地探頭。
從外面照進去的燈光十分昏暗,顧照曦閉了會兒眼再睜開,适應黑暗之後,看清了裏面的情況,瞳孔驟然一縮。
阮柚立在包房最中間,看不清神情,但從警戒防禦的姿态來看,情況不是很樂觀。
反觀她面前的男人,優哉游哉地坐在沙發上,看着她。
周圍圍了三個彪形大漢,阮柚想要甩手離開,轉身的瞬間就被幾個人團團堵住。
“想好了嗎?”張元嘉流裏流氣地笑,“我們這兒一天八百,可是你在那什麽櫃臺兼職賺的好幾倍,我們這兒可不輕易招人的,你多考慮一下?”
“不用了,”阮柚聲音硬邦邦的,但分明在抖,“既然不輕易招人,那也不必要多我一個了吧。”
張元嘉嘲諷地笑一聲,“我是在給你指條明路,你這臉雖然一般,但整一整鼻子嘴巴還是有救,你不也覺得你自己不好看,想整容嗎?”
旁邊壯漢幫腔:“是啊,我們張少這是在跟你好好商量,到時候整容的錢張少幫你墊了,你就在我們這兒上幾天班,不就能還回來了嗎?”
“誰說我想整容的?”阮柚聲音更抖了一點,“我要是真想做什麽我自己有能力用別的方式賺錢,誰不知道你們這種地方進來了就出不去?”
張元嘉啧啧兩聲,開始不耐煩,“說什麽呢?好好給你介紹工作你就這态度,給臉不要臉是吧?”
阮柚不說話了。
顧照曦捏着門框的手一緊。
她現在無比慶幸自己跟了過來,原本是怕阮柚被人糾纏,卻沒想到比這更危險!
顧照曦擡腳便想往裏走。
緊接着從裏面傳來一道悶哼,接着便是壯漢粗聲粗氣的大吼:“找死?!”
阮柚貓着腰,不由分說便要趁其不備從他身邊溜出去。
卻見另外兩個壯漢也疾步上前,幾下便追上了阮柚,将她按在原地。
阮柚尖叫一聲,使勁掙紮:“放開我!你信不信我報警!我還要向學校舉報你!”
顧照曦整顆心都被狠狠一提,摸着黑用最快速度趁着幾個人沒注意閃到了包房裏面的角落。
張元嘉不置可否:“舉報呗,你以為我沒被舉報過?自己也得有點數啊妹妹,更別說向學校——”
話還沒說完,便被旁邊一道慘叫聲打斷。
“誰!”張元嘉一驚,背過手去開燈的間隙,又聽見兩聲慘叫。
包房的燈被打開,彩色燈光緩緩旋轉,照亮顧照曦面無表情的臉。
她跪在地上,膝蓋抵着一個壯漢的後背,将人雙手反剪。
壯漢罵了句髒話,試圖反抗,又被她稍微一用力,折得慘叫一聲。
張元嘉猛地站起:“怎麽是你?!”
顧照曦收手,走到另兩個按着阮柚正目瞪口呆的壯漢面前,淡聲道:“讓讓。”
張元嘉在一旁冷笑:“你說讓我們就讓?你來了正好,我這兒還差一個位置。”
說着,他便給兩個壯漢使眼色,得意洋洋地觀察顧照曦的表情。
顧照曦眼皮都沒擡一下。
阮柚被放開,破口大罵:“你有病吧?讓兩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女生,你算不算男人啊?”
“你以為你是誰啊?我看你們就是欠教訓!”張元嘉走過去,揪着阮柚就要扇她耳光,反被人删了一道,頓時眉頭一豎,氣急敗壞,“臭婊.子你打誰?”
阮柚眼見着兩個壯漢圍住了顧照曦,聲音更尖地拳打腳踢:“我就打你了怎麽樣?放開我!”
張元嘉眼中暴戾閃過,擡腿就要踢上阮柚。
下一秒,側腰一陣劇痛傳來,他捂着腰倒飛出去,摔在地上,痛苦地哀嚎了兩聲。
顧照曦站在原地,輕輕跺了跺腳。
然後,一腳踩上了地上一個壯漢的背脊。
包房裏哀嚎一片。
阮柚目瞪口呆好一陣。
“你先回去,”顧照曦低聲對她說,“我能解決。”
阮柚不放心,“他萬一要報複你……”
顧照曦溫溫軟軟彎起一抹笑。
“那他可以試試。”
“……”
阮柚還是不太敢放下顧照曦一個人走,但又怕自己留在這兒反而成了她的累贅,于是挪到包房門口,緊張地探出一個頭,準備随時遇到情況先報警喊人。
顧照曦見阮柚走到了安全的地段,放下心來,腳步輕巧地走到了張元嘉面前。
張元嘉掙紮着站起,在看見顧照曦靠近的時候,心尖一顫,差點又腿軟摔在了地上。
他扶着一旁的牆壁,瞪着他,故作兇狠地威脅叫嚣:“你知道為什麽我不怕被舉報到學校嗎?因為我爹給學校捐了一棟樓!你要是敢再動我,你信不信我明天就不讓你在學校好過!”
顧照曦若有所思地點頭,小聲喃喃一陣:“捐了一棟樓嗎……”
張元嘉見她似乎軟了氣勢,揚起下巴,“畢竟你也是好不容易考到安大的,你好好考慮一下……”
“是這樣嗎?”
須臾,小姑娘純澈的雙眼恍然大悟似的微彎,笑得無害。
她一邊朝他走近,一邊活動了一下手腕,聲音跳躍着輕盈落下——
“那我捐兩棟,是不是就可以打你了?”
……????
張元嘉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見她慢慢逼近,腿軟得近乎站不直。
他狠狠吞了口唾沫,往四周看了看,忽然目光捕捉到門口經過的一個身影,像是見到救星一樣:“诶!救命!這裏有人打人!”
門口的身影停住。
顧照曦動作停了停,也朝那邊看去。
視線觸及熟悉的身影時,她臉上表情微僵。
——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碰見景臾?
景臾腳步停了停,站在門口,耷拉着眼皮朝這邊看過來。
顧照曦忙欲蓋彌彰地扭頭,想避過對方的視線。
好像做了什麽錯事被當場抓包一樣,心虛又尴尬。
她看着地上躺着的三個壯漢,舊⑩光zl飛速在心裏現編借口。
怎麽辦。
要不然就說看到張元嘉把這三個人打了一頓,她氣不過給他們報仇?
還是說她只是路過,就連張元嘉都不是她打的,她只想把人扶起來?
畢竟是她打人在先,要是私下處理一切都好。
但是被別人看到了,總歸還是她不對。
而且。
為什麽不偏不倚是在這種場合被景臾發現了啊!!!
試想一下,當你發現一個平日裏一直都是軟軟的沒什麽脾氣的女孩子,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竟然能一個人單挑三個壯漢。
什麽概念。
阮柚這會兒認出了景臾忙上前想要攔着他:“不是,剛才曦曦是想保護我,他們先動的手……”
“……柚子,別說了。”
顧照曦捂了捂眼睛,不自在地制止道。
是人設崩塌吧。
絕對是。
顧照曦在這一瞬思緒百轉千回,感覺到景臾打量的目光落在後頸,她縮了縮脖子,回頭看向景臾。
在和人滿是興味的目光相撞時,她滿肚子的話都被吞了回去,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
出大問題。
張元嘉偷眼觀察着顧照曦的反應,見狀以為顧照曦是害怕了,于是越發興奮起來,扯着嗓子跟景臾說:“你直接去找總經理,說張少爺被人打了,讓他們趕緊過來!嘶——疼死我了!”
“……”
顧照曦欲蓋彌彰地看向天花板,不吱聲。
張元嘉自顧自喊了幾句疼,擡眸的時候卻突然發現,景臾沒有走。
他不滿:“你快點去啊!看我都成啥樣了!你別不信,她還要打我!”
話音剛落,便聽景臾懶懶地笑了下。
在男人滿眼希冀的目光中,他擡腿邁進包房的門,順便反手将門牢牢關好。
外面的光線暗下來,只剩頭頂燈球不斷流轉,在張元嘉臉上留下五顏六色的光。
“……?”
顧照曦見狀,有些疑惑地看向景臾。
“我幫你看着這三個人。”
景臾不緊不慢地在一旁坐下,長腿交疊,輕擡下颌,嗓音清淡:
“你繼續,打完好回家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