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04
接下來的一周裏,許輕谙每天固定要做的事情除了睡到自然醒就是接祝晶晶下班。
那天祝晶晶随口說到前男友雷打不動地接她,許輕谙想男人能做到的事情,姐妹也做得到。她選擇下午出去閑逛,或者就算宅在家,也會看準時間去他們店裏,往往會提前到個十五分鐘,就坐在樓下離門最近的位置上等她。
雷霆行動發生一周的時候,許輕谙再瞞不住父母,那天晚上剛下公交,馬上走到店門口,先是收到了父母的視頻邀請,許輕谙拒絕後又收到電話。看着一直作響的手機,她沒進店門,走到路邊蹲下接通電話。
隐瞞事情的感覺并不輕松,許輕谙坦然地告訴對面:“我辭職了。”
父母居然一反常态地冷靜面對,沉默片刻後問她現在在哪,許輕谙說在安城,找祝晶晶散心。聽說和祝晶晶在一起,夫妻兩個放心許多,又問她什麽時候回家,許輕谙給不出确切時間。
“我還沒想好接下來幹什麽,暫時可能不會找工作……”
“你想幹什麽都可以,爸爸給你安排。”
她心想這次她要自己找,做自己喜歡的而不是父母希望的,但為了讓父母今晚能睡個好覺,她沒多說。
最後自然不可避免地提到周頤,其實她和周頤分手已經有三個月,但父母接收到這個消息的時間還要晚上許多,所以總覺得他們兩個像以前一樣吵架,還是會和好。
和周頤這段感情大大小小的問題許輕谙難以和父母講述,就算說出來父母也做不到感同身受,許輕谙只能委婉地說:“我們真的不太能和好了,你們也別跟他說我在晶晶這,讓我放松一段時間好吧。”
父母覺得仍舊攥着風筝另一頭的線,暫時不看風筝飄向何處也沒關系,暫時裝作被安撫的樣子,沒再逼迫。
電話挂斷之後許輕谙長長吐了一口氣,蹲在那許久沒動。
等她站起身後想進店裏等祝晶晶,一轉頭就看到了店門口靠牆站着的程澈,他今天穿灰色,看樣子是出來扔垃圾,沒有穿外套,甚至袖子還是挽到手肘的,許輕谙看着就覺得冷。
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又被帽檐遮住,至今為止她還沒有明确看清過他的長相,每天接祝晶晶不論打沒打完烊,他那頂帽子像焊在了頭上,從沒拿下來過。向下看到他雙指間夾了支還在燒的煙,許輕谙立在馬路邊,總覺得自己無意霸占了他的吸煙據點。
這個想法在程澈自然而然望過來的目光中好像得到印證,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許輕谙下意識地低下頭,回避了和他對視。再擡頭就已經看到他把還剩半支的煙按滅了,轉身冷漠地進了店。
許輕谙慢他幾步走過去,想到祝晶晶偶爾說起白天上班時發生的事,祝晶晶口中形容的程澈實在是讓她難以和眼前人對上,她每次看到的程澈都很冷,也很安靜。
殊不知程澈一步三級樓梯上了樓,和剛要下樓的趙姝音差點撞上,趙姝音說:“你見鬼了跑這麽快?”
程澈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皺眉嚷道:“冷死了,煙抽一半我就回來了!”
祝晶晶說他沒出息,“這才哪到哪,你去東北試試。”
“你們東北不是有軍大衣?我去之前肯定要搞一件吧。”許輕谙眼裏高冷的程澈很不高冷地說。
“是的,我們東北一到冬天馬路上人均一件軍大衣,女的穿貂,男的穿軍大衣。”
喬喬說:“真的嗎?”
趙姝音聽他們年輕人貧嘴,嘴角帶着笑,“晶晶在這騙傻子,喬喬還真信。”
那晚回家的路上,許輕谙和祝晶晶說:“我可能還是想試着重新開始畫畫。”
祝晶晶自然驚訝。畫畫是她們兩個從小一起學的,在周圍同學被問及夢想會下意識回答要做宇航員的年紀裏,祝晶晶和許輕谙的答案與衆不同,她們會說想做畫家。年少時的绮夢成年之後再看,總覺得天真得可笑。大學畢業後祝晶晶做室內設計,許輕谙做的則是策展,二人的工作看起來有那麽些共通之處,但還是和從小的愛好完全不搭邊,似乎這應該是生活中的常态。
不同于兩個人的性情,祝晶晶擅長畫靜物和風景,風格是寫實派,而許輕谙是徹徹底底的插畫風,甚至曾經出版過一本四格漫畫集。那時候兩人都以為許輕谙可以做一個自由插畫師,卻沒想到那本漫畫集只是昙花一現,久而久之也從許輕谙書架最顯眼的位置被挪走,丢在了久不問津的櫃子裏。
此時祝晶晶不确定自己該不該鼓勵她,許輕谙問道:“你就沒想過繼續畫麽?”
祝晶晶搖頭:“至少最近一年多沒想過,我的畫風太局限了。”
“總是要試試看,你完全可以去游戲公司應聘。”
好像久而久之大家都習慣捂着耳朵生活,祝晶晶雖然渴望新開始,但邁出那一步又實在是艱難,不可避免有些逃避。
許輕谙沒再逼迫,語氣故作輕松地說:“其實我也不确定自己還能不能畫出來呢,但不管怎樣,工作這幾年還有點積蓄,我先試試,不行到山窮水盡那一步再回去上班。”
祝晶晶點頭贊同,“你也可以來店裏坐坐,一樓經常有一些撰稿人和畫手,大家各忙各的,一坐就是一下午。”
後來她偶爾會去店裏小坐。
大多數是晚上打烊前的幾個小時,叫上一份甜品和不變的拿鐵,每次都坐在同一個不起眼的桌位背對着其他人,不是在看書就是低頭在本子上畫草稿,安靜得很。
程澈的視線裏,她那陣子都是背最簡單的帆布包,容量大到裝得下書和本子,喜歡穿淺色的襯衫或者毛衣,習慣把一側的短發別在耳後……
還有什麽別的,大概就是香水味很特別,不像她溫柔的外表所喜歡的類型,他一時間也形容不好。
本來在低頭看東西的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忽然轉頭向他這邊看了一眼,經常戴帽子的原因,程澈微微低下頭,不着痕跡地轉回了身。
其實她只不過是收到了祝晶晶的消息,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廚房門口,還以為晶晶會出來上餐。
她點了塊加了酸奶做胚的蛋糕,店裏原創的新品,看圖片上正中間放了只草莓做點綴。祝晶晶在廚房收到單子,上面連下單的微信名也打了出來,看到熟悉的“谙”字,祝晶晶偷偷在蛋糕旁邊又多放了顆草莓,正要出去上餐,撞上了進來的程澈。
他今天負責外面,不在廚房,正習慣性地要接過去,祝晶晶卻躲了一下,他笑着問她:“你幹什麽?”
這會客人有些多,她還有很多單子沒做,祝晶晶也沒再堅持,還是遞給了程澈,轉身繼續去忙。
程澈看了眼單子,五號桌,有點熟悉,低頭瞟到祝晶晶私心加上的那顆草莓立馬就明白了。
“你怎麽還夾帶私貨送人情?”
祝晶晶頭也不擡,語氣有些賴皮,“老板不在,您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總不會因為個草莓扣我工資吧,不要啊……”
程澈笑了出來,“下不為例。”
在別人眼裏許輕谙不論是看書還是畫草稿都是很認真投入的樣子,實際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畫出來的都是垃圾。撕下來的畫紙都團成團丢在了随身的帆布包裏,心情也并非表面看起來那麽平靜。
感覺到有人走近,她确信不是祝晶晶,如果是祝晶晶肯定是小步輕快地過來的,這個接近的腳步太平穩。于是她低着頭說了聲謝謝,來人也沒回應,放下了盤子和叉子就轉身走了。
可許輕谙遲緩地意識到好像瞥到了那個人手臂上的文身,趕緊轉頭看過去,只看到程澈的背影,後腰間飄着圍裙的系帶,挂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程澈沒有回頭,許輕谙也很快收回了目光。
再看桌面上的那塊蛋糕,許輕谙沒忍住笑了出來——比起別人的,她的多出了兩顆草莓。
她想一定是祝晶晶的傑作。
晚上打烊的時候許輕谙出去接電話,祝晶晶和喬喬在廚房閑聊,她正讓喬喬給她推薦餐廳,程澈走進廚房,就聽到祝晶晶說:“不止輕輕,還有我那兩個合租的室友,她們倆應該會帶男朋友一起。”
程澈問:“怎麽,要出去吃飯?”
“嗯,你有沒有推薦。”
“她們愛吃辣麽?去川水,提我名給你打八折。”
說的是程澈朋友開的一家店,專門做川菜的。祝晶晶想了下倒是真可以去,許輕谙還挺愛吃辣的,但開口還是損了程澈一句:“你名字就值八折?也不行呀。”
程澈嗤笑,“給你打骨折,看你還說我不行。”
小果上來拿要挂在樓下的聖誕裝飾,順便告訴祝晶晶許輕谙在樓下等她,祝晶晶點頭。程澈把樓下的裝飾物分給小果,抱着餘下的走到二樓窗前,祝晶晶跟着一起過去幫忙。
窗邊就他們兩個,拉起挂着紅色絨球的彩繩往窗戶上系,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
還是程澈先開口,看起來十分自然,“你上次是不是說,她出版過畫集?”
祝晶晶先是反應了下那個她指的是誰,并沒當回事,“嗯”了一聲算作肯定。
接着程澈說:“我有個朋友,自己釀酒的,他這兩年陸續在寫科普向的專業書,但是不了解出版方面的事,你看我能不能問問……”
對着窗戶認真打結的祝晶晶停住了動作,轉頭看向程澈,眼神審視,“你不要無中生友。”
“我怎麽無中生有了?真的,比真金還真。”
祝晶晶順着他說:“那後天晚上你跟我們一起吃飯?”
“行啊。”
“給我設套,就等我說這句話呢是吧?”
“哪有。我給你算這筆賬,你不帶我去,提我名打八折,現在帶我去了,我刷臉,怎麽也得打六折。”
祝晶晶眼神防備,雖然覺得是筆不賴的買賣,還是不敢輕易答應,“那我回去問問她們。”
“你問,我這張臉值錢着呢,你以為随便刷的。”
樓梯傳來聲音,兩人都望過去,居然是許輕谙。
她先是看了看廚房,顯然在找祝晶晶,看到人在窗邊走了過去,“小果說樓下缺條彩繩。”
“你在樓下幫小果嗎?”祝晶晶問,從手邊有些亂的袋子裏找。
許輕谙“嗯”了一聲,程澈幫祝晶晶扯出了那條彩繩,伸手遞給許輕谙。她一伸手不小心碰到了程澈指尖,兩人之間像有電流,又像彼此嫌棄一樣立刻分開,許輕谙多一句話都沒說,就轉身跑下了樓。
祝晶晶把他們的互動看在眼裏,她才是最嫌棄的那個,皺眉心想:這兩個厚顏無恥的人連未來男女朋友的稱呼都叫過了,現在在這害羞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