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清叛
喝住傅龍耀的,是傅榆的第五子,傅青林。
龍耀狠狠瞪了龍爍一眼,對傅青林微欠身:“五叔。”
“龍爍起來。”傅青林淡淡地吩咐。
龍爍起身退到一邊。
“好意為你解毒,倒有什麽錯處?”傅青林問龍耀:“龍爍得的是我的吩咐,你有什麽不滿?”
龍耀忍了氣,欠身:“侄兒不敢。”
傅青林冷冷一笑:“不敢那是最好。”微踱了幾步:“你知這毒是何人所下?”
龍耀不語。
“你以為是你們爺爺嗎?”傅青林的目光,也掃過龍爍。
龍耀看了一眼龍爍,微搖了搖頭。
傅青林不由嘆息一聲。
“青林,你一向最聽大哥的話,這次,怎麽不乖了?”傅青樹推着輪椅,緩緩從內堂轉出。
“大哥,青林怎敢不聽你的話,只是……”傅青林看着大哥,止住話頭。
“只是因為爹知道了我做的事,所以也讓你來反對我,還教唆着我的兩個兒子也來反對我?”傅青樹陰沉沉地笑。
龍耀從來沒聽過父親用這種陰狠的聲調說話,仿佛換了一個人。
“大哥,收手吧。”傅青林勸道:“傅家才是大哥的家。”
“是嗎?那娘的仇不報了嗎?你大嫂的仇不報了嗎?”傅青樹的目光掃過傅青林,又落到傅龍耀的身上:“傅龍耀,你娘的仇,你不報了嗎?”
龍爍不由大驚,難道娘不是病死的嗎?龍爍只知道他尚在襁褓之中,娘就抱病身亡,他是由奶娘撫養長大,而在他八歲上,奶娘也死去了。
“爹和我都娶了玉家的女人,”傅青樹嘿嘿地笑,卻像哭一般難聽:“玉家的女人,都死在了傅家,都是被傅家害死的,這仇,不報嗎?”
“大哥。”傅青林聽他提起亡母,不由也是心酸:“那是娘自己的選擇。”
“自己的選擇?”傅青樹的臉漲得通紅:“是爹逼死她的,就如同爹逼我殺死你大嫂一樣。”
“既然生在九支,這就是九支的命。”傅榆冷冷的聲音,一絲不亂的步伐,緩緩走了過來。
玉傅兩家開戰,玉家送上幾口棺木,傅家就要賠上幾口。而傅家祖例,就是由九支犧牲,也是懲戒九支曾裏通外敵之罪。
“爹。”傅青林看見爹,不由慌亂,忙為大哥求情:“大哥只是一時糊塗。”
傅青樹反倒很是鎮定:“既然要由九支犧牲,那為何又要為九支聯姻。”
傅榆冷哼了一聲,不無諷刺地道:“若無聯姻,如何犧牲?”看了一眼傅青樹:“你身為九支長子,這因由還不明了嗎?”
“九支長子?”傅青樹哈哈笑道:“在爹的眼中,我何時是九支長子,不過是玉家女人所生的一個畜生罷了。”
他瞪着傅榆,眼中全是憤恨、屈辱和不甘:“你打我,罵我,百般折辱我,只因為你恨我娘當日不肯自刎,反帶了我和青林逃走,雖然被你追回,卻是在族中失了顏面。”
“所以,你不但親手殺死我娘,還想殺了我和青林。”傅青樹指着傅榆叫道:“你為了你的面子,你九支的地位,你不惜殺妻滅子。”
傅青林也驚呆了,傅青樹所說的他完全沒有印象,雖然爹一向嚴厲,但是對自己還是極疼愛的,他根本不敢相信傅青樹所說:“大哥,你,你不能污蔑爹。”
“污蔑?”傅青樹冷笑道:“當時你才一歲,你當然記不得了,可是我已經五歲了,我什麽都看見了,也什麽都記得。”
傅榆緩緩點了點頭:“原來,你當時都是騙我的?”傅榆在一個草屋中抓到了逃跑的妻子,并一劍刺死了她,并屋外的草垛中,找到了抱着傅青林的傅青樹,當時,他确實想想殺掉兩個幼子,但是傅青樹卻抱着他的腿哭喊道,娘被壞人殺了,爹來救我們……
“我在屋外,什麽都看到了。”傅青樹看着傅榆:“你就像個惡魔一樣,逼問娘我和青林藏在哪裏,娘不肯說,你就殺死了她……”傅青樹雙目盡赤:“你擔心養虎為患嗎?擔心我們那一半玉家的骨血會對你傅家不利嗎?告訴你,從那時起,我就告訴自己,我不姓傅,我姓玉,我在傅家忍辱偷生五十年,就是等着為我娘,為玉家報仇!”
“那我娘呢,雖然我娘姓玉,可這五十年,傅玉兩家并不曾開戰,爺爺又怎麽會逼你殺死娘呢?”龍爍有太多的疑問,也有太多的震驚。
“他殺你娘,不過是表明他的衷心。”傅榆忍不住輕嘆了一聲:“到底,也算是死在我的手中。”
“不錯。”傅青樹吼道:“若不是你懷疑傅家絕學外傳,暗中調查,錦溪就不會死。”玉錦溪,是傅青樹的發妻,被他親手所殺。
其實傅榆始終不能盡信傅青樹,才會屢屢試探相逼,而他越是嚴苛,傅青樹表面上越是忍忍,而心中仇恨就更深。父子之間,如無恩情慈愛,那子又何談對發忠孝。
“那麽說,九支的兩式武功,果真是你偷傳給玉家?”傅榆的面色終于轉為陰沉,本還有的一絲愧疚和悔恨之情也蕩然無存。
“不錯。”傅青樹冷笑道:“除此之外,我還将我所知道的傅家的一切秘密,皆告之玉家,為玉家出謀劃策,并潛心練武,苦思傅家武功破解之法……只要玉家能讓傅家俯首稱臣,就是我為娘和錦溪昭雪之日。”
“幸好,”傅榆淡淡笑道:“我給你的那兩式武功,只有一式是真的。”
“你。”傅青樹嘶吼。
“你資質所限,若強修兩式心法,只怕走火入魔。”傅榆有些感嘆:“我于你,總還有一絲父子之情。”再看傅青樹,目光中已是森森寒意:“你即便恨我,但是龍耀、龍爍總是你親生之子,你為何竟在他們身上下毒?”
“龍耀太讓我失望。”傅青樹瞪着他:““為什麽不把你奶奶的死,還有你娘的死,告訴龍爍?為什麽你不讓他替她們報仇,為什麽要讓他忠于傅家?”傅青樹怒喝着。
“哥,不是也沒把娘的死告訴青林嗎?”傅青林看着哥哥,雖然哥哥背叛父親,背叛傅家,可是對他自幼疼愛,在父親面前為他擔責,讓他沒有在對自己父親的仇恨中長大,一如,龍耀,也是這樣對龍爍。
“時間太晚了。族長大人還等着複命。”傅榆看天色:“傅青樹,背叛傅家,其罪當誅。你們三個,誰來?”
衆人皆驚,亦是意料之內,只是想不到如此之快。
傅榆的用意亦很明顯。選擇,叛離傅家,亦或誅殺叛徒,表明心跡。這選擇是何等現實,又是何等殘酷。
“爹。”傅青林撲通跪下,龍耀、龍爍亦跪下,只是不知如何求情,更知無論如何求情亦皆無用。
傅青樹不由高興:“青林,耀兒,爍兒,只要我們逃出傅家,玉家有金山銀山相送。”
“爹,您向爺爺認錯吧。”龍爍忍不住向傅青樹叩頭:“現在還不晚,只要爹以後不和玉家往來……”又轉對傅榆磕頭:“求爺爺不要禀明族長大人,明日玉傅兩家之戰,龍爍一定殺敵立功,為爹贖罪。”
“我沒有錯。”傅青樹叫道:“都是你爺爺對不起我,是傅家對不起我。”
“冥頑不靈。”傅榆哼了一聲,沉聲吩咐道:“傅青林、傅龍耀、傅龍爍,我現在以家主之命,命你三人将傅家叛徒傅青樹拿下,如若抗命,視為同罪。”說着話,手一抖,長劍出鞘,指向傅龍爍眉心。
傅青樹也冷冷道:“你們三人,若要幫我,就将這個老賊抓了,若要留在傅家,就動手吧。”
他稱自己的父親為“老賊”,便是誓死不會回頭了。
傅青林又急又怒道:“大哥。”
傅青樹忽然冷笑道:“怎麽,你們是不是以為這個老賊可以掌控一切,所以不敢叛他。”說話間,忽然打了一個呼哨。
門外,嗖嗖人影閃動,十四個佩劍少年躍到堂上,将衆人團團圍住。其中一個少年,正是傅青樹身邊常為他推輪椅的弟子。
不僅傅龍耀、傅龍爍、傅青林不知傅青樹竟在家中秘密訓練了這麽多的少年子弟,就是傅榆面上也不由微微變色。
傅青樹得意道:“他們雖然年輕,但是內功深厚,身兼玉傅兩家之長。只要我一聲令下,整個九支就盡在掌握之下。傅榆啊傅榆,你可想到今日?”
傅青林霍地轉身,擋在傅榆身前:“大哥,你竟敢弑父犯上?”
“他不認我為子,我如何認他為父。”傅青樹得意萬分推動輪椅:“你們若是将他拿下送往玉家,必是大功一件。”
傅龍耀和龍爍緩緩站起身來,卻是不約而同默默擋在傅榆身前。
“好,很好。”傅青樹咬牙切齒:“既然你們鐵心要做傅家的孝子賢孫,我就當沒有你們這種兄弟、兒子。”手一揮,那些劍手已經将傅榆等人團團圍在中間。
小卿堪堪抄完第五遍文時,鐘樓鼓響,連綿不絕。小卿不由蹙眉,小莫也奇怪,這鐘聲似是不祥。
果然,不一會兒功夫,香玉進來禀告:“剛才有弟子過來布喪:九支傅青樹傅老太爺去世了。”
“布喪的人呢?”
“小卿少爺真是未蔔先知,熙宇小少爺正侯在門外,說是沒準少爺要見呢。”
傅熙宇還不滿十五歲,粉雕玉琢似的小娃,一身紫色的長袍外套着一件粗布的白色喪服,本是極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不由讓人多看兩眼,以為是多名貴的衣服呢。
“小卿師叔金安。”熙宇單膝點地,給小卿請安,大眼睛烏黑,看起來就精靈古怪的:“您難道被罰抄書?可乏累?”說着話,眼睛瞄向桌子上那一大厚疊的紙,最後寫的幾頁,墨還未幹。
“戰況如何?”小卿沒有叫起,只問話。
“高祖父(傅榆)很好,曾叔祖(傅青林)無礙,祖師叔(傅龍耀、傅龍爍)輕傷不重,只是心情不好;雲峥小叔也是受了一點點傷,不過還好。”熙宇笑嘻嘻地:“都是熙宇保護不周,請小卿師叔降責。”
小莫在旁聽得頭暈,難為這個孩子口齒如此清晰伶俐,将那麽多的尊長倒說得清楚,只是這最後一句,實在有些妄自托大,定要被老大教訓“不知天高地厚”了。
果真,小卿已經淡淡道:“如此倒是辛苦你了。”
“是熙宇失言,熙宇不知天高地厚。”熙宇反應倒是奇快,已經将另一條腿也跪下,端端正正地叩首道:“都這麽晚了,還讓小卿師叔費神,請小卿師叔重責。”
“滾出去吧,以後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多琢磨着些,也不是小孩兒了。”小卿也覺得這麽晚了,犯不上為了一個小屁孩兒氣了自己,還是早些安歇吧。
“小莫師叔晚安。”熙宇對小莫叩禮,這才告退出去了。
“這小孩倒是乖巧又伶俐。”小莫不由贊嘆。
小卿瞪他一眼:“豈止乖巧伶俐,惹禍的勁頭,可不比家裏的這幾個差呢。”
龍玉也未安歇,正在書房看書,聽了弟子禀告傅青樹之死,心中微微哼道,不作死就不會死,青樹師伯死得倒也不冤,只是傅榆師伯祖,果真如傳言一般,為了九支,一切皆可犧牲,唉……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