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chapter 24
連着幾天,謝江仍是處于半昏迷狀态,邵寧每天早晨都會準時過來換蔣麗庭回去休息,見面的時候兩個人也沒有什麽話,多半是邵寧讓人回去休息,而蔣麗庭也的确疲憊,每每想撐着開口讓他不要再來,卻始終沒能說出口。
謝江清醒過來的那一天,邵寧照例正在給他擦拭身體,謝江的手動了動,邵寧這才發現人醒了,連忙按鈴叫了醫生。
醫生上下一通檢查,點了點頭,告訴邵寧情況好了不少,人至少清醒了,邵寧松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謝江,發現謝江正直直的看着自己,連忙低下頭聽醫生囑咐,這時候蔣麗庭也拎着保溫桶進了門,看着老伴醒了,激動的眼淚直往下掉,謝江輕輕握着她的手,安慰似的上下摩挲,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邵寧。
邵寧想起來自己答應蔣麗庭的話,退到了謝江的視線以外,小聲的将醫生的叮囑告訴了蔣麗庭,蔣麗庭也只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阿姨……那我走了。”邵寧收拾好準備離開,蔣麗庭站起身來跟着他到了門口。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蔣麗庭仍是欲言又止,不管怎麽說,這幾日,邵寧前前後後的辛辛苦苦的伺候着床上的老伴,無論從什麽角度,總歸得道聲謝,但是一想到謝江完全清醒之後看到邵寧的反應,蔣麗庭還是開了口“人也醒了,你也累了這麽些天……北程也快回來了吧?”
邵寧眼眸低垂,神色淡淡的,看着蔣麗庭為難的神色,自己接過了話頭:“阿姨,您放心,明天我會請個臨時護工過來幫您的忙,北程這周五就會回來……”
“不,不用了……”蔣麗庭看着邵寧瘦削的臉帶着憔悴的神色,心裏也莫名的難過起來。
邵寧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蔣麗庭怔怔的看着那個背影,又想到那天第一次在醫院看到他時的背影,心裏總是覺得酸楚。
“好好的……怎麽就……”蔣麗庭知道,謝北程無論做什麽,終歸是自己的兒子,她的私心總是站在自己兒子這邊的,以前總是覺得是邵家的孩子帶壞了自家孩子,可是這些年過了一想,這哪是一個巴掌就能拍得響的呢?
邵寧走之前,特意去了俞楷的辦公室,還沒推門,就聽到俞楷在裏面大吼了一句:“你哪來給我滾哪去!說不可能就不可能!這還沒完了!”
“砰”的一聲,門被從裏面粗暴的打開,整扇門砸在了牆上,吓了邵寧一跳。
出來的人,邵寧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俞楷使計耍詐想要“踢開”的骨科大夫江一炜,只是今天這場面好像是真的趕上絕裂了,江一炜的眼睛都是紅的,盯着邵寧看了兩眼,氣哼哼的走了。
邵寧看着俞楷緊繃着身體,看到江一炜離開,這才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這他媽的都什麽破事。”
俞楷的私事,他不說,邵寧從來不過問,一來他從不喜歡八卦,二來,他也覺得和俞楷還是要保持些距離,隐私的事情他不想過問太多。
等到俞楷稍稍緩過勁來,邵寧才開了口:“北程爸爸醒了。”
“哦,那就好,老師去看過了?”
“嗯,王主任說現在情況穩定了……明天我就不過來了,還想請你找個熟悉的護工臨時幫兩天忙,謝北程周五就能回來。”
“……你合着擱這幾天都在當雷鋒是吧?”
“他爸爸都醒了,我再在那晃不合适,萬一……”
“萬一再給他氣出好歹來是吧……”俞楷看着邵寧憔悴的樣子,又加上剛剛江一炜鬧騰的本來心情就不好,心裏沒來由的一股怨氣上來“真是……一個天天只知道為別人想,一個就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為別人想。”
“嗯?”邵寧給他念叨唠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俞楷有些煩躁的樣子到是不多見,邵寧突然笑了一下:“你也別折騰太過了,畢竟人家也是真的喜歡你。”
“呵,喜歡?剛畢業頂着光環進了醫院,要什麽有什麽,家裏寵着慣着,事業一帆風順,突然那一下就覺得自己是個GAY了,巴巴的就扯着你的袖子不放,非給扯了半截,上表忠心下表愛意,他知道什麽叫喜歡麽?完全憑着一時沖動,就跑過來和你說句我愛你,弄得人非得和他在一起,不在一起就是天理不容,他媽的他以為他懂什麽叫愛情啊!”俞楷啪啪的說了一串,連邵寧都給說得愣住了。
“那你說什麽是愛情?”
“我現在根本不相信,呵,連你和謝北程這麽些年最後還是得走進死胡同,我這樣的,還拿什麽去相信。”俞楷像是在嘲笑自己,卻同時也在邵寧的心尖上戳了一下。
是啊,一見鐘情也好,相濡以沫也罷,最終解決不了的問題還是橫在那裏,說好聽點是正視了現實,實際上是換了個方法逃避,辟如現下的這種情況,雖是謝江當年怒極要同謝北程斷了這父子關系,他病卧在床,身為獨子怎麽可能置身事外?若是回來照顧,其中會牽扯到了許多,邵寧更是一絲都不願去想,只想着,該做的自己也都做到了。
俞楷見邵寧突然不吱聲,也覺得自己剛剛的話有些問題,陪着笑道:“我氣糊塗了,亂說的話你別在那想了,你好好回去上你的班,有什麽事我會和你說的。”
邵寧也淡淡笑了笑,點點頭,又交待了幾句然後直接回隊裏銷了假。
俞楷雖然個性不羁了一些,但是做事細致認真,邵寧知道,這些事情托付給他是完全靠得住的,只是又欠了他一個大人情。
回到隊裏就是一身的事,創建文明城市,L市這都申請了幾年,年年都是這呀那啊的問題導致沒評上,今年特別重視,滿街的城管攆小販,環衛工人輪班倒,他們自然也不會閑着,原來兩人的崗變成了四人,主幹道的路口四人崗就變成了六人,沒人的就只能相互調濟,通常一天休息不了幾個小時,連鐵人沈非都累得快趴下,王孟峰覺得這日子再過下去,隊裏結了婚的都要鬧離婚了,沒結婚的全部都快成老光棍了。
可是怨歸怨,生活就是這麽操蛋,沒哪樣會讓你省心。
周五晚班的飛機還晚了點,謝北程覺着自己在德國都快變成土豆了,德國人是有多鐘愛這樣食物,在德國這些日子,他覺得把這輩子的土豆都吃了,還沒下飛機滿心就想着這第一頓怎麽也是吃頓火鍋解解饞。
只是這個願望一下飛機便被邵寧的一條短信打破了。
“要事,開機後回電。”
一看日期還是三天前的,謝北程心裏七上八下,立碼給邵寧拔了過去,第一遍的時候沒人接,緊接着第二遍響到快要中斷的時候,邵寧沙啞的聲音才在電話那頭響起。
“你回國了?”邵寧知道這是看到他發的短信了。
“嗯,剛下飛機,出什麽事了?”謝北程臨行前,兩個人已經處于徹底冷戰狀态了,如果不是不是什麽急事,他相信邵寧也不會給他發那條短信。
“你等一下……”
謝北程隐約聽到邵寧似乎在和同事說些什麽,話筒那邊似乎是略顯嘈雜的地段,邵寧正在值勤。
過了不到一分鐘,話筒那邊的環境終于變得安靜下來,這才清楚的聽到邵寧的聲音。
“江叔病了……”
“什麽?”謝北程一愣,似乎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邵寧口中的“江叔”是誰。
“你父親……一周前病了,診斷是小腦後下動脈閉塞……”
邵寧後面說些什麽,謝北程完全無法聽進去,腦子嗡成一片,直到邵寧說完,他都一直沒有吭聲,邵寧有些着急的對着電話叫了他好幾聲,他才緩過來,木木的問了一句:“你怎麽現在才告訴我?”
“我……”
“哪家醫院?”謝北程現在整個人混亂一片,邵寧知道現在說什麽他也不見得能聽得進去,報了省立醫院的名字科室床位,這邊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謝北程已經匆匆挂斷了電話。
邵寧盯着被挂斷的電話愣了半天,血濃于水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就算謝北程當年為了出櫃被父親打得鼻青臉腫,就算說是斷絕了父子關系,從此不再往來,但是那骨子裏流得血,豈是一句話說斷能斷得了的。
那是他的父親,看多了肥皂劇和俗本小說裏的狗血情節,邵寧覺得,就算是謝江病榻之前要求謝北程娶妻生子,謝北程也不是完全沒可能做到。
他能做的,僅僅是病榻之前替他照顧父親,卻不能更往“夫妻”職責上更進一步了,從前聽隊裏已婚男人們八卦,說是婆媳關系不好,自己做了夾心餅,就算是當爹媽的沒了理,自己也是寧願晚上回去跪在媳婦床上謝罪,也得安慰好自己父母,再加上有個孩子在中間調解,什麽事最後也就漸漸淡了。
邵寧的心思越飄越遠,直到同事們堅持不住隔着話機呼他出來救場,他這才從複雜的心緒中回過神,走出崗庭,一陣冷風襲來,邵寧打了個寒戰,今年的冬天來得似乎有點早,風吹得他從裏到外,都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