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hapter 22
陸嘉敏一個星期出了院,謝北程忙前忙後辦完了出院手續,又給人送回了家裏。護工是不用了,但是陸嘉敏是四個月的身孕出了事,怎麽也得将養一兩個月才能恢複元氣,出了院謝北程自然是顧及不上的,趕緊又上巾帼家政給請了個四十多歲的保姆,管洗衣做飯。
臨出院的時候俞楷又過來了一趟,本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幫得上的,卻是給謝北程黑着一張臉給“唬”走了,陸嘉敏覺得俞楷這人不錯,只可惜,謝北程的臉陰得烏雲密布,搞得大家氣氛有些尴尬。
俞楷并不知道他和邵寧後來的争執,只當他還是平常的別扭,也沒在意。陸嘉敏到是忍不住了,上了車不禁埋怨:“俞醫生人挺不錯的,你幹嘛沒事總是給人臉色看。”
謝北程氣不打一處來,忍着沒說話,陸嘉敏看他那神情,猜着和邵寧多少有關,也就沒再多問。兩個人剛到家,邵寧就給陸嘉敏打了電話,說是讓她好些了到交警隊來簽事故認定書,陸嘉敏看了一眼低頭幫他收拾屋子的謝北程,慢慢踱到了陽臺上小聲問:“你倆這又是怎麽了?謝北程天天和吃了槍藥似的。”
“……”邵寧猶豫了一下“我暫時住在隊裏……”
雖然沒有說透,大致陸嘉敏也明白了意思,心裏暗罵謝北程是頭豬,談出這麽個結果:“多大的事兒啊,他那個人就是一根筋,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有什麽你和他說啊,幹嘛和他置那個閑氣。”
“嘉敏,謝謝你,我們真的沒事……就是想給彼此一點時間冷靜冷靜。”
陸嘉敏明白這裏頭的意思,冷靜冷靜,可是多少人就是這麽一冷一靜直接拆了夥散了場。
扭頭看了一眼彎腰在那拖地的謝北程,陸嘉敏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邵寧,這小子十幾年就你這麽一個人,擰是擰了一點,可是,他對你真的是全心全意的,這段時間工作上的事情挺麻煩,他剛到投行,很多事情才上手,老總又重視,人際關系上也有些不愉快,你都忍了他十幾年了,何必在這個時候和他計較。”
“嘉敏,你說的我都知道,不是他的問題,是我自己本身也有問題,我不是一時沖動鬧別扭,也不是有其他什麽想法,就只是單純的想給彼此一點時間适應一下這段時間。”邵寧無法和陸嘉敏去詳盡解釋這其中的許多,原本他就是因為迷茫才會有意識的采取這種方式躲避,他單純的覺得既然是時間出了問題,那麽就讓時間去解決,冷靜一下才是對彼此最好的解決方法。
不過,這只是他單純的以為,謝北程顯然不這麽想。
陸嘉敏知道自己身為一個局外人自然不好多說什麽,沒說幾句也就挂了電話。
謝北程大致收拾好了屋子,叮囑了幾句就要離開了,陸嘉敏看着他一臉頹相,下巴上都是青色的胡渣,忍不住說了一句:“謝北程,你能把自己拾掇拾掇成個人樣麽?你就這樣子天天去上班?你糟踐的是你自己,看笑話的大有人在。”
“……”謝北程低着頭穿好了鞋子,擡頭看了一臉怒其不争的陸嘉敏,頭一扭就出了門,留下陸嘉敏幹瞪着他的背影。
謝北程回到空蕩蕩的家裏,什麽也不想做,一周以來的疲憊全部在此刻侵襲,他無力的靠在沙發上,捏着手中的手機發呆,一個星期,邵寧一通電話也沒打來,他唯一一次聽到他的聲音還是在陸嘉敏的電話裏。
他不知道這樣的冷靜還需要多久,和邵寧在一起十二年,前無未有的挫敗感正在自己心頭湧動,他幾乎有沖動沖進邵寧的單位給人直接擄回來,好在他還有點清醒,既然邵寧決定的事情,如果不是自己退步,他再怎麽緊逼都只會把人越逼越遠。
好在這種狀态終止于韋向東讓他再次出差德國,工作責任心這種東西,謝北程還是有的,更何況這次的項目正是證明自己,然後給那幫老人看看自己實力的業績,或許下次回來,這個屋子裏還有着那個人許久未見的笑顏,還有着那個人的等待。
邵寧知道謝北程出差的消息,不是來自與謝北程本人或是陸嘉敏,而是一個電話,一個來自于他想也未曾想過的人打來的電話——謝北程的母親蔣麗庭。
蔣麗庭不知如何百轉千回找到邵寧的電話,電話裏頭仍是客客氣氣的問了聲:“小邵麽?打擾到你了吧,我是北程的媽媽……”
邵寧的心頓時的都揪到了一處,這麽些年來,他什麽都沒怕過,甚至面對自己父親的斥責漫罵都沒有害怕或不安,唯獨不能看到或聽到來自于謝家父母的消息,這兩個老人壓在自己心中的重量甚至比自己父母的,更要沉重。
不因其他,只因他們是謝北程的父母。
“阿……阿姨……”邵寧澀澀的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不知所措。
“不好意思啊,小邵,打擾你了,我,我就是想問問北程換了手機號麽?怎麽一直都打不通?”蔣麗庭雖不像邵寧母親方绾那般的大家閨秀,卻也是江南書香門第的小家碧玉,年輕的時候也是逆着家裏人硬是嫁給了當時還一窮二白天謝江,兩個人離開老家來到L市開始經營小賣部,逐漸到如今的社區連鎖超市,日子過得也是和和美美,若說有什麽不如意,便是唯一的兒子二十歲的時候當着她和謝江的面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告訴自己他喜歡男人。
蔣麗庭不反對兒子過早戀愛,她覺得只要不影響學習,小孩子那點青春期的小心思要防也防不住,可是她千想萬想也沒能想到,兒子是戀愛了,也确實沒影響到學習,反而成績優異考了個一本回來,可是……他卻說自己喜歡的是男孩子……
她更沒想到的是,那個男孩就是邵寧,那個溫順清秀的小男孩,每次來家裏都會脆生生的叫着自己“阿姨”,誇自己做的飯菜好吃,還會幫自己洗碗……
她當時差點昏過去,眼睜睜看着謝江把桌上的茶杯扔到了兒子面前,水和碎片濺了一地,接下來就是不知從摸出來的棍子,一下下的招呼在兒子身上,她渾身發軟,說不出話,連叫謝江住手的話都說不出口,每一下不是打在謝北程的身上,而是打在她的心上。
兒子走了,拎着簡單的行李,牽着那個男孩的手,離開了……
這一走,十二年……
蔣麗庭一開始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她罵過謝江,說是他打走了兒子,她罵過謝北程,放着年輕的小姑娘不喜歡,偏偏喜歡上了個男人,這是什麽冤孽?
蔣麗庭恨過邵寧,她覺得如果不是邵寧,自己的兒子不會平白無故的變成同性戀,可是怎麽恨都于事無補,謝北程說了,除非有一天他們承認邵寧,要不然自己不會踏入家門一步。
這便斷了二十年的生養之恩,蔣麗庭哭得心酸,想着這便是報應,自己當年義無反顧的出走家門,無法體會父母的心酸之痛,如今全讓這個冤家一把還了回來,還回得如此痛徹心肺。
邵寧接到蔣麗庭的電話的時候,大約有那麽兩三分鐘,整個人都是蒙的,蔣麗庭說什麽,他聽得都不是十分真切,最後終于聽到蔣麗庭哽咽着說的那句:“要是你能聯系上他,就告訴他,他爸爸病了,在省立醫院……腦……腦梗塞。”
邵寧的心狠狠的抽了一下,挂完蔣麗庭的電話就開始打謝北程手機,打過去果然是關機,打去單位才知道是出了國。
邵寧努力的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半,如果現在給謝北程打過去,那邊應該剛剛開始工作不久,或許正在和客戶談判,或許正在參加重要的會議,邵寧攥着手機,遲遲沒有拔通謝北程的海外號。
和王孟峰要了兩個小時的假,邵寧換了便裝匆匆趕去了省立醫院,進了俞楷辦公室等了半天才等到人。
俞楷剛下一臺手術,神情疲憊,看着邵寧一臉緊張,水也沒顧上喝,抽屜裏就拿出了謝江的病歷。
“前天晚上送來的,突然性腦梗,還在昏迷,目前初步診斷是小腦後下動脈閉塞,現在暫時沒有什麽大問題,還要等患者清醒了再做進一步檢查。”
“你說的太專業我聽不懂,你現在就告訴我,最壞的結果是什麽?”邵寧進了醫院之後反到是比剛接到電話時冷靜的多。
俞楷看了他一眼:“腦梗的情況有很多種,每一種的情況造成的後果也會不一樣,最嚴重的後果也是你們最不想看到的後果,不過,他送醫及時,如果确症為小腦後下動脈閉塞,很可能會導致側面部以下痛、溫覺缺失……”
“簡單一點說……”
“簡單的說就是可能會偏癱……”
俞楷看着邵寧明顯漸漸發白的臉色,知道剛剛的話還是把人給吓到了,站起身給他倒了一杯水:“不要太擔心,年紀大了難免身體機能會出一些狀況,主治醫生是我的老師,是這方面的權威,我也和他說過了,再說治療及時,不會有什麽大的問題。”
邵寧握着水杯,卻覺得手冷的仍是一點溫度也沒有,心裏反複想的,就是怎麽和謝北程說。
“你沒聯系上他?”
“沒……現在就算聯系上了,他也趕不回來,還不如讓他安心把那邊的事情處理好。”
“那他媽媽那邊怎麽說?”
“……我不知道……”邵寧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無助和不知所措,俞楷認識他這麽久,一直以為都覺得這個男人清冷不多話,甚至不會為外界的波動心情會有什麽起伏,可是,他卻第一次露出這樣的情緒。
“病房在幾樓?”邵寧喝了一口水,才發現水是燙的,一口下去喉嚨都燙得疼。
“我帶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吧……”
邵寧站在ICU外,透過玻璃看着床上躺着的老人,雖然隔得那麽遠,邵寧卻依然能夠看清他已花白的頭發,不由的一陣心酸。
那是謝北程的父親,如果他知道了,該會如何難過。
他們離家十二年,一開始有心探望雙親卻次次被拒之門外,漸漸的,便不再嘗試,就這麽淡淡的疏離了……
可是就像是前段時間在家居城看到自己的父母一樣,那種真正面對父母時的愧疚,能生生絞碎了自己本已經脆弱不堪的內心。
現在看來,自己和謝北程的争吵毫無意義,他們為了什麽走在一起,他們又是為了什麽背離父母?他們從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父母無助的躺在病床上,他們在哪裏?
邵寧慶幸自己還有一個哥哥,而謝北程……
他的父母只有他……
蔣麗庭從醫生辦公室出來,遠遠的看到一個背影離去,愣愣的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經流出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