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ter 18
陸嘉敏被推進急救室沒有一會,護士就出來找家屬,謝北程硬着頭皮當着邵寧的面點頭說自己就是。
“大出血,得馬上手術,你要有思想準備,在這上面簽個字。”護士語速很快,伸手遞過來一張紙,指着簽字的地方讓謝北程簽字。
謝北程手抖得厲害,半天沒落下一個字:“孩子……孩子……”
“胎兒不到四個月,孕婦現在大出血,很難保住,我們會盡力。”護士拿過簽字的單子扭頭走了,謝北程無比沮喪的抱着頭坐在了手術室門前的椅子上。
邵寧站在謝北程的對面,雙手抱胸,背靠着牆,眼睛只瞧着對面手術室的指示燈,盯得眼睛都有些發酸,直到俞楷叫他,他才回過神。
“怎麽搞的?”俞楷接到邵寧電話,立刻通知了這邊急救室做準備,他今晚不當值,但是家就在醫院對面,直接套了個外衣也趕了過來。
“肇事司機已經被帶走了,剛剛酒精測試應該是酒駕,上了車一發動就提速從停車場沖了出來,正好嘉敏從路口過來……”邵寧想着剛剛陸嘉敏身下的血,想到護士剛剛的話,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她都懷孕了,怎麽這麽晚還一個人出來……”俞楷說完又覺得有些不對,看了看對面仍是抱着頭不作聲的謝北程,又看看邵寧。
邵寧沒有再說話,繼續盯着手術室的燈,俞楷心下明白幾分,嘴裏咕哝着“折騰吧”,一邊走到值班室要了件白大褂,戴了口罩進了手術室。
夜晚醫院的走廊空曠陰冷,除了偶爾來回的護士,就只剩下寂靜相對的兩個人,謝北程一直沒有擡頭,邵寧一直沒有低頭,直到俞楷沉着臉從手術室裏出來,兩個人都有了點動靜。
俞楷沒有看謝北程,只是對邵寧搖搖頭:“孩子沒了……”
邵寧心裏“咯噔”一下,頓時手心直冒冷汗:“大人呢……”
“大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自己還不知道,輕度昏迷。”俞楷有些奇怪的看了看謝北程,又看了看邵寧“向東……是誰?”
謝北程一愣,邵寧搖了搖頭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麽,轉頭有些僵硬的看向謝北程。
“她昏迷的時候,叫了這個名字。”俞楷知道或許這個時候說這個不太合适,不過聽到躺在手術臺上那個女子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莫名松了一口氣,至少,她叫的不是謝北程。
謝北程有些頹然的坐回了椅子,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向東是誰……
呵,向東,向東,正是他和陸嘉敏的頂頭上司——韋向東。
邵寧覺得謝北程現在的表情有點像被妻子背叛的丈夫,臉色發青,焦躁不安,來回把手機掏出來放回去的折騰了好幾遍,他也反應過來陸嘉敏口中的那個“向東”是誰,他也知道謝北程想做什麽,也知道謝北程在為難什麽。
在謝北程反複折騰幾個來回之後,邵寧終于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拿過謝北程的手機,調出了韋向東的號碼,用自己的手機記下號碼就拔了過去,謝北程直愣愣的看着他接通了電話。
“您好,韋向東先生麽?剛剛在花城路口發生了一起交通意外,傷者名叫陸嘉敏您認識麽?”邵寧語調清冷,異常平靜,完全是一副正在處理公事的模樣。
謝北程聽不到對方在說什麽,但是卻看到邵寧眉頭微蹙。
“傷者懷孕四個月,被酒駕司開車撞到了腰腹,現在正在搶救,我們聯系不上她的家人所以給您電話。”
“如果是您公司的員工,您看是否能安排人過來處理一下。”
謝北程猜到對方在說些什麽,不自覺的握緊了雙手。
邵寧最後只是“嗯嗯”的回答對方,這邊電話剛挂,那邊謝北程的電話就響起,謝北程拿起一看,不是韋向東是誰?
謝北程強按着波濤洶湧的心情接通了電話,邵寧看他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嗯嗯”的回答,最後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電話。
謝北程心底沒來由的湧出一股悲哀與傷感,韋向東說嘉敏出了事故需要人照顧,你去醫院幫忙看一下,一切費用公司來承擔,絕口沒有說起其他,他都覺得心底一片冰冷。
他看着邵寧,看着手術室滅掉燈,看着陸嘉敏臉色蒼白的從手術室裏被推出。
所謂的愛情,沒有什麽公平不公平
有的人,求之不得,有的人,得而不惜,有的人,契而不舍,有的人,避之不及
愛情不是一個人在自說自話,總得有兩個人才能劃出一個圓滿,缺了一個角終究是缺了,就算盛滿再多的愛情,也會從缺口流失贻盡,
陸嘉敏一直在自己努力畫這個圓,謝北程也是,邵寧也是……
所有的人都在為自己的圓滿努力的勾畫。
但事實就是,并不是你付出百分百的努力就會畫得圓滿。
謝北程腦子一片漿糊,呆呆的守在陸嘉敏床前,邵寧去買了一些日常用品送了過來,看謝北程的樣子,也知道他不會放心回去休息,什麽也沒說就離開了,謝北程連他什麽時候走的都沒有發現。
俞楷站在醫院門口,剛掐滅煙頭,邵寧就從裏面出來。
“我讓産科的護士找了個熟悉的護工,明天就可以過來,再怎麽說,她也是個未婚的女孩子,又是小産,你們倆個大老爺們心再細,也照顧不來。”
“謝謝”
“你和我還說什麽謝不謝啊,你沒帶車吧,要不我送你吧。”
邵寧點點頭,夜裏風冷,醫院裏原本都開着空調,乍一出來覺得挺冷,俞楷看他冷的直縮脖子,順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圍脖解了下來給他圍上。
謝北程站在樓上,面無表情的看着樓下的兩個人,情緒沒什麽起伏,手腳沒什麽溫度,直到兩個人的身影在自己視線範圍消失了很久,他才回到了床邊。
看着陸嘉敏蒼白的臉,謝北程內心的懊惱與悔意更深。
如果不是自己莫名其妙和邵寧吵架,邵寧就不會趁着自己出差離開,如果邵寧不離開,他也不會半夜抽風把已經懷孕的陸嘉敏叫出來陪他……
現實沒有這麽多如果。
謝北程突然靜下來之後,內心生出一股濃重的悲哀,從大學畢業出櫃到現在,知道他和邵寧關系的人屈指可數,而可以聽自己傾訴苦惱的人更是只有陸嘉敏一個,沒了年少的沖動與誓言,經歷歲月洗滌,感情漸漸磨白,這近半年來的磕磕碰碰更讓他內心從未有過一種凄苦的感覺,為什麽最痛苦的時候都可以熬過,偏偏經不起這漫長歲月考驗,難道真的要如邵宗當年所說,你們遲早有一天會厭倦,也遲早有一天會經受不起層層壓力,兩個男人你們指望能走得多遠?
邵寧看自己的眼神不再是從前那般溫情,平淡無波的眼眸下是越來越看不清的真情緒,真的從相愛走到相厭麽?
有多久沒有去見過爸媽了呢?謝北程靠在躺椅上仰頭看着天花板,眼前一片空茫的白,突然這麽想着,多久了呢?
陸嘉敏醒來的時候,謝北程還趴在床邊迷迷糊糊,下意識的摸摸小腹,原本鮮活跳動的生命消失的感覺是那麽明顯,眼淚毫無預兆的就流了下來。
像是被陸嘉敏哽咽的哭聲喚醒,謝北程猛得擡起頭,眼前一陣發花,卻還是看見陸嘉敏止不住的眼淚,他連忙抽過床頭的紙巾,手忙腳亂的遞了過去,一時無措,不知道說什麽才能安慰。
“嘉敏……對……對不起,都是我不好……”謝北程看着她哭紅的雙眼,突然想起醫生叮囑的話“你別哭,醫生說你現在身子虛,不能哭。”
陸嘉敏漸漸停下了抽泣,看着謝北程狼狽無措的樣子,半天終于開了口:“和你沒關系,這是天意……”
陸嘉敏微閉雙眼,像是又要湧出的眼淚生生憋了回去:“一切都是注定的,老天爺注定什麽也不要給我留。”
謝北程欲言又止,當他知道嘉敏口中所愛之人是韋向東之後,他反反複複想着曾經以為是巧合的事情,現下看來,都有了一個正确的解釋。
陸嘉敏曾經是那麽固執的要留下這個孩子,如今失去了這個孩子,是不是就代表她失去了一切的希望?
“嘉敏……或許這個時候,我不該問……”想到昨天晚上韋向東的态度,謝北程終是喃喃開口。
“……”陸嘉敏或是猜到了他要說什麽,只是沉默不語。
“你想留下這個孩子是不是為了還有轉折的餘地?”
“……”陸嘉敏心底脆弱的一角像是被輕戳崩塌,如果說她留下這個孩子純粹只是為了懷念她和韋向東的這段情,留下唯一可以見證這段情存在的證據,這樣的說法連她自己也不信。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對期盼得到的東西,哪怕明明知道有多不可能,卻總是在內心深處懷着一絲希望。
癡心妄想,不過是來形容人的癡念。
當陸嘉敏醒來,當腹中跳動的生命的已不在,眼前是滿懷愧疚的謝北程,想留的留不住,想見的見不到,她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執着都是那麽的可笑。
所謂用盡全力的去愛,最後也無奈氣力消磨贻盡,不得不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