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邵寧回到家,把菜往廚房一扔,還是覺得虛得慌,就窩回床上躺着睡了一會。
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醒來的時候,看着外面黑着的天,邵寧一下子從床上驚了起來,抓過手機一看時間,居然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卧室的門輕掩着,門縫裏透出點點燈光。
披了件衣服出來,站在廚房門口看着謝北程忙碌的背影,頭歪在門上靠着,直到謝北程轉身看到他。
“怎麽衣服都不穿好,回頭又受涼了。”謝北程埋怨着,手放在圍裙擦幹,伸手給他把衣服穿好。
邵寧笑着:“哪有那麽嬌弱,晚上吃什麽?”
“我做了青菜雞蛋面,你去外面等會,快好了。”謝北程轉身把鍋蓋揭開,準備下面。
謝北程煮的面,不是超市裏買的筒面,也不是菜市場裏機器軋的銀絲面,是自己買了面粉和雞蛋和在了一起,揉成面團,擀成面皮,一根根手工切出來的面條,邵寧管它叫“謝氏手擀面”。
邵寧不愛吃筒面和機器做的面條,他說裏面總有股子機油味,謝北程說那不是機油味,是你的嘴貴,為了邵寧這張嘴,謝北程沒少下功夫研究,邵寧說他就算失業也可以開家私房菜館,謝北程覺得自己大學四年學冤了,早知道就報個什麽“新北方”“新南方”的廚師烹饪學校了,這門技藝了得啊,不僅可以謀生活,還能讨老婆。
邵寧坐在餐桌邊翻報紙,這是謝北程單位的福利,每年都訂,可是現如今網絡時代,信息快餐,又有多少人願意靜下心來去看報紙?家裏的報紙除了偶爾可以打發這樣的無聊時間,也就是拿來吐吐飯菜裏的骨頭魚刺了。
面碗挺大,但是面的份量是按平時的一個半量給的,當初兩個在超市裏挑餐具的時候特地選了兩個飯碗,兩個面碗,邵寧說吃面就得吃大碗面,過瘾,堅持飯碗和面碗明确區分,謝北程說他這是強迫症的另一種表現方式。
謝北程轉身去廚房收拾東西的功夫,邵寧三下五除二就把面給送進了肚裏,謝北程埋怨着“又吃這麽快,腸胃能不壞麽?”
“涼了不好吃。”
“吃太急太燙很傷腸胃,你這毛病就不能改改。”
“改不了,三十多年的習慣了。”
“少來,你一生下來就吃飯啊?”難道不應該是先喝奶麽?生下來就有牙了?難怪這麽伶牙俐齒,謝北程一邊咕哝一邊腹诽。
“是啊,我天賦異禀,你不知道麽?”邵寧雖然覺得胃裏有些泛暖,但是腿腳也有了力氣,不像下午那麽渾身使不上勁了,說起話來也有了幾分力氣。
謝北程一邊吃着自己的一邊斜眼看着邵寧:“為了伺候少爺你,我飯局都推了,老板拿眼都快給我盯到牆上去了。”
“我沒事啊,你要是忙打個電話回來我就不等你了,有手有腳自己也能做。”邵寧碗推到一邊,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說起話來也是不溫不火。
謝北程知道邵寧最大的優點和缺點,那就是嘴硬,擱着抗日戰争年代,絕對能是個英勇不屈的漢子,擱着現在,最多也就是個說話能氣死人的交警。
“邵寧你能好好說話麽?”
“我怎麽了?”邵寧覺得謝北程語氣不對,擡頭看了一眼,發現他把筷子都放下了。
“你病成這樣,我能不回來麽?我忙了一天,推了應酬,回來忙活半天,你就這麽一句話,什麽叫有手有腳自己也能做,聽你這意思,我挺多餘?”
謝北程忽然和開閘洩洪似的說了一堆,邵寧被他說的愣住了,回想了自己剛剛說話的語氣,也不覺得哪裏不對,怎麽就惹得他突然和燒着尾巴了一樣。
“是我表達不對,還是你的理解有問題?我只是說你要是忙就忙你的,我還不至于脆弱到連起來吃飯的力氣都沒有”
“你永遠都是這個樣子……”謝北程的語氣沒有剛剛那麽激動,默默的收拾了碗筷回去了廚房。
邵寧盯着桌子發了一會呆,起身走到廚房,對着還在謝北程正在洗碗的背影說道:“我不知道你所謂的我永遠都是這個樣子是指什麽,但是我不覺得我剛剛的表達方式有問題。謝北程,我是個男人,即使生病身體不舒服,我也是個男人,我可以照顧的了自己,不需要你放下該做的事情跑回來照顧我。”
“沒錯,你是可以!”謝北程本來消去的怒氣猛然又湧了上來“我回來到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不需要被我照顧,不需要我為你做什麽,因為你都可以!那你還要我幹嘛!”
“邵寧,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你在說什麽做什麽之前,能不能想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我不知道你是哪裏出了問題,我覺得我們剛剛的對話之初并沒有什麽地方牽涉到彼此感受的,如果你希望我道歉,我也得知道到底是為什麽。”邵寧覺得現在的這個局面簡直有點莫名其妙。
“你不需要道歉,你沒有做錯什麽,是我做錯了。”謝北程把抹布往水裏一丢,索性把手擦幹離開。
邵寧沒有說話,只聽到陽臺的推拉門猛得開關,便知道他又躲到陽臺上抽煙去了。
邵寧不喜歡煙味,謝北程每次只能在外面抽,但是他抽煙不上瘾,除了應酬客戶,基本上只有兩種情況會讓他抽悶煙——股票跌了,還有就是和邵寧吵架。
謝北程輕輕吐吞着煙圈,很是郁悶,他沒想過今天晚上回來還要和邵寧吵架。
下午和韋向東去了一趟客戶那邊,一路上手機被幾個客戶輪換着打,話題無非就是集中在他最近給客戶介紹的那支基金,連續跌了三天……
心裏還牽挂着生病的邵寧,韋向東讓他晚上陪客戶,他費了半天的勁才央了陸嘉敏替他,韋向東還頗不高興,回到家連衣服都不來及換就開始給邵寧做飯,結果這小子不痛不癢的說他自己有手有腳也能做。
謝北程不是不了解邵寧,從來都是嘴硬心軟,但是他今天實在是心情不佳,被他這麽冷臉一說,更加郁悶。
謝北程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麽了,特別容易發脾氣。
其實邵寧也是一樣,也許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發脾氣和謝北程不同,如果算起來,謝北程是個偏火爆的,只是一看邵寧的臉,再火也爆不起來,而邵寧,則屬于冷暴力。
這麽一吵,邵寧覺得胃又開始有點翻騰,腸胃病最忌情緒不佳,邵寧知道現在也沒有什麽繼續“讨論”的必要,索性跑回床上繼續悶頭躺着。
謝北程抽了一會煙,吹了一會冷風,回到屋裏發現邵寧已經回屋了,頹喪的收拾完廚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折磨遙控器,看什麽都覺得煩,煩到最後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十二點半,陸嘉敏一個電話過來差點給他從沙發震起來,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把手機塞在屁股底下。
“喂!謝北程,你個小混球!快給老娘滾出來!”陸嘉敏在電話那端一陣狂吼,吓得謝北程把話機拿出老遠。
“……嘉敏姐……你這是喝高了吧……”
“你妹啊!你也知道老娘喝高了啊!你個重色忘義的混球!你是不是知道今天晚上有高手過招,才扯了那麽個由頭躲回家啊!”陸嘉敏确實喝的有點高,但是理智上還保持七分清醒。
“我真的不是騙你,邵寧他……”
“我不管啊,老娘現在喝多了!家都回不了!你小子給我滾出來!”
謝北程本想着有韋向東在,怎麽也不會讓陸嘉敏一個女孩子喝多了,結果現在還不只是喝多了一點點,聽電話裏的聲音,這是還在KTV裏二場?
“嘉敏姐,十二點半了,你別開玩笑了,趕緊讓韋總送你回去吧。”
“韋總?韋向東那個王八蛋!早他媽的回家陪老婆了!你小子別給我在那裏扯,快滾出來!今天你要是不讓我痛痛快快報個仇,明天我就搬行李住你們家去!然後告訴邵寧,你腳踩兩只船……”
“打住!我謝謝您了!您是我親姐,我出來,出來還不行麽?”謝北程頭疼不已,心裏也正好煩悶,睡也是睡不着,索性出去把這尊神仙給送回去,要不然這麽晚一個女孩子确實也讓人擔心。
等到謝北程趕到“熱火”KTV的時候,陸嘉敏正坐在路邊抱膝低着頭,謝北程以為她在吐,結果走近了才發現她只是在發呆。
“嘉敏?陸嘉敏?”謝北程叫她幾乎沒有反應,就又推了推她,陸嘉敏一擡頭,吓了謝北程一跳。
滿眼淚光,目光呆滞
謝北程慌了,從來沒見過陸嘉敏這個樣子,趕緊從頭到尾從前到後看了看人:“你別吓我,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陸嘉敏這才看清楚謝北程,搖了搖頭:“誰敢欺負老娘。”
謝北程聽到這話才覺得這是正常的陸嘉敏,蹲下來看她:“怎麽了?彪悍大齡剩女喝了點小酒改懷春小資少女了?”
陸嘉敏半天沒有吱聲,謝北程才覺得真是有哪裏不對勁,換作平時早就一腳踹過來了。
“小謝……”
“嗯?”
“我戀愛了……”
“嗯……啊?”
“我愛上一個人……”
“好事啊!趕緊趁着世界末日還沒來把自己嫁出去,好歹也過兩天有家有主的日子啊!”謝北程很爺們的拍了拍陸嘉敏的肩,像是在安慰一個兄弟。
“可是我沒辦法和別人分享……”
“……”謝北程愣了一下沒有接話,仔細回味着她的話。
“我沒法每次都裝作沒事人一樣,看他走,看他回到別人的身邊……”
“嘉敏……”謝北程覺得哪裏不對。
“小謝……”
“嗯?”
“你愛邵寧麽?”
“嗯……”
“你愛到可以為他付出一切麽?哪怕他有天結婚生子?”
“…………”謝北程不說話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做不到吧?呵,是啊,有多少人能做到呢?我真是幼稚。”陸嘉敏把頭埋進膝蓋裏不再說話。
謝北程想不出什麽話來安慰她,他從來不會做不必要的假設,尤其是這樣會讓自己困擾的假設,他甚至開始需要找出理由來安慰自己,他和邵寧,會不會終有一天還是要面對這樣的一個問題,所謂的出櫃,也只是他們離開了家,沒有得到任何人的承認,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過家,邵寧也一樣……
他們之間甚至沒有一紙婚書的牽絆……
謝北程越想越多,突然間覺得有些迷茫,默默坐在陸嘉敏身邊,看着漸漸空蕩蕩的馬路,心,也越來越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