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鬧鐘響第三遍的時候,謝北程才從被窩裏伸出手給按掉,然後趴在床上把頭發一通亂揉,宿醉頭痛的滋味真是不好受。掙紮了半天才算起來,領導讓你陪酒的時候可沒說第二天允許遲到曠工,真TMD什麽世道啊。
謝北程一邊腹诽着一邊從床邊摸衣服穿,擡眼看到床頭櫃邊放着的那杯蜂蜜水,心裏沒來由的一陣煩躁。
迷迷瞪瞪的走進洗手間,擡頭看見洗漱臺的鏡子上貼着一條字條
“今天有執勤任務,晚歸,早飯在電飯鍋裏溫着,記得吃完再上班。”
默默的扯下字條揉成一團扔進紙簍,匆匆忙忙洗漱完,沖進廚房,電飯鍋裏溫着的是樓下趙老四家的包子稀飯。
邵寧不會做飯,平時吃飯除了早餐也沒個正點,對吃的從不講究,謝北程老媽老家江南,從小家裏吃飯就細致講究。邵寧不會做,謝北程就慢慢學,久而久之,家裏燒菜燒飯的活就全歸了謝北程,當然,這是在他不忙的時候,多久沒有好好的在家吃頓像樣飯,謝北程也記不太清了。
謝北程不愛吃面食,稀飯扒了兩口就走了,三步并兩步的奔下了樓,開着車就往單位趕。
車是去年才買的英朗,邵寧送他的生日禮物,邵寧雖然沒說,但是謝北程知道,就他當交警的那點工資,買個凱越就已經是冒頂了,連車加保險雜七雜八的費用在一起,十六萬多的英朗怎麽也得辦個兩年分期,車開到自己面前的時候,不感動是假的,嘴巴上卻埋怨着邵寧買貴了,結果邵寧鑰匙一拔“嫌貴是吧?不要是吧?”說着就要把鑰匙往護城河裏扔,吓得謝北程一把連人帶鑰匙搶了過來。
“配鑰匙還得花錢呢!”
兩個人從大學畢業在一起和家人宣布出櫃之後,就被斷了一切的經濟來源,邵寧當交通局長的爹直接連箱子帶人扔出了家門,邵寧也蠻不在乎的把扔了一地的衣服拾掇拾掇就走了,邵寧知道自己這是活該,因為他對他爹說了句“反正您還有我哥,不會斷子絕孫”
謝北程說,扔你出來算輕的。
的确,相對謝北程老媽的呼天搶地,謝老爹的拳腳相加,邵寧的确算輕的,因為,謝北程沒有哥,他是謝家X代單傳的獨子,謝老爹連抽帶罵連邵寧的老爹都問候上了,到現在,邵寧還記得自己在門外聽到的那句“□□奶奶的邵家棟!你他媽有的本事生個女兒來禍害啊!”
然後,謝北程就鼻青臉腫的拎着個背包從家裏滾了出來,看到蹲在牆根的邵寧,什麽也沒說,直接拉起來就要走,邵寧腳底一軟,癱在了地上,吓了謝北程一跳,以為他腿被他爸打折了,結果邵寧紅着個兔子眼,嘴巴一咧:“腿麻了……”
邵寧至今忘不了,那個夏天,謝北程一手拎着自己的背包拖着他的箱子,背着他,走過青石板磚的舊巷,知了在樹上叫得像是要斷了氣,只差一場雨,便要入了秋。
L市早高峰不堵車是不可能的,謝北程被堵在了離單位不到五百米的大十字路口,焦躁的看着表,廣播裏不斷傳來各種路況信息,其實說來說句都是一個字“堵”。
踩着點竄進了電梯,謝北程輕輕扯了扯領帶算是松口氣,包裏的手機已經開始叽哇亂叫了,電梯擠得和人肉便當一樣,自然是抽不出手來接電話,直到一口氣憋到二十三樓,這才從包裏掏出手機,連着幾個未接,公司的客戶的,謝北程快步走到自己座位,打開電腦,拿起電話,一個個回電。
自從大盤連着數周下跌,幾乎每個周五都被冠已“黑色星期五”的名號,謝北程手上幾個大客戶的股票綠油油的一片,電話接到頭痛,到是自己以邵寧名義開戶買的一支名不見經傳的小股票居然可以萬綠叢中一點紅。
謝北程沒告訴過邵寧,只說自己有開戶任務,硬是拿了邵寧的身份證開了這個賬戶,本金也是自己掏的,原本也不多,想着能小賺一筆,等邵寧過生日的時候,給他把手上的素圈給換一個,照這個發展,可以換上一個不錯的了。
想到這,謝北程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素圈,這還是剛工作的時候,兩個人拿第一個月工資湊在一起買的,普通的鉑金素圈,聖誕節,趕着商場活動時買的,買完之後,原本宵想的聖誕大餐,也只留下兩碗牛肉面的錢。
戒指仍戴在手上,只是謝北程有點想不起來當初那碗牛肉面的味道了。
邵寧躲在巡邏車上啃早晨剩下的半個包子,昨天晚上有點失眠,早晨起來的時候已經有些遲,但是想着謝北程昨天晚上喝成那個樣子,還是跑到樓下趙老四的店裏打了份稀飯,買了幾個包子,雖然他知道謝北程不愛吃包子。
沒辦法,他天生不會做飯,謝北程說他這是遺傳,他媽媽就不會做飯,他和哥哥邵宗都是吃保姆做的飯長大的,保姆從四川換到安徽,最後換到江西,就算口味變化落差再大,兄弟倆也是無所謂了,反正就是一個飯飽,所以,他對吃的,從來沒有什麽要求。
他知道謝北程和自己不一樣,謝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卻也是正經的生意人家,謝家爸媽開了個小超市,謝媽媽天生賢惠又能幹,頓頓換着花樣給兒子做飯菜,邵寧總開玩笑說謝北程細皮嫩肉天生欠揍,卻每每被這無賴壓在身上無可奈何。
想到昨天晚上謝北程失了興致一臉落寞的神情,邵寧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正巧隊長王孟峰過來敲他的窗:“小邵,前面叉路口兩輛車追尾了,你過去看看。”
“好”拎了帽子就一路小跑過去。
等他處理完,已經快到中午了,王孟峰看了看表,下巴一擡:“小子,中午回隊裏吃?”
“嗯”邵寧抹了一把頭上的汗,點點頭,突然又像是想起什麽來說“等等,我打個電話。”
王孟峰眼神暖昧的瞅了他一眼,轉個身先上了車,邵寧站在路邊樹蔭底下拔通了謝北程的電話,響了很久謝北程的聲音才從話筒那邊傳來。
“喂”
“我”
“嗯”
“吃了沒?”
“沒”
“頭痛麽?”
“還好”
“那中午……”
“小謝,快點,都等你呢”一個清脆的女聲從話筒那邊傳來,邵寧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他們叫我了,你還有事?”
“沒了,我晚上回來遲”
“知道了,注意安全。”謝北程說完就挂了電話,邵寧看了看手機屏幕,臉上沒有表情,默默的回到了車上。
“邵公子,咱能回去了?”王孟峰嘴裏還叼着半支煙,看邵寧也不作聲,也不問別的,直接給車開回了大隊。
謝北程挂了電話便跟着大部隊一起直奔寫字樓對面的小飯店,盒飯實在是吃不下了,忙得時候還能咽兩口,不忙的話,公司的幾個小年輕經常湊在一起在小飯店點上幾個菜,吃上頓安穩飯。
謝北程路上回了個短信,落在大部隊的最後,趕巧沒能一起過馬路,正看着紅燈走神,一只手“啪”的拍在他肩上,吓了他一跳,扭頭便罵:“陸嘉敏,你輕點!”
“不錯啊,有進步,這麽一拍就知道是我啦”陸嘉敏嘻笑着和摟哥們一般搭上謝北程的肩膀。
“廢話!這手勁除了你還有誰!”
兩個一邊過馬路一邊互相逗貧,陸嘉敏看他總看手機,眼神暖昧的湊到耳邊小聲說:“怎麽了?是不是惹你家親親生氣了導致房事不太和諧?”
“我說你能不能像個女孩子,整天和一女流氓似的算怎麽回事?”謝北程好氣又好笑,陸嘉敏是知道他和邵寧關系為數不多的人之一,算起來,陸嘉敏是大自己一屆的學姐,長得一副文靜可人的樣子,可是性格豪爽,說話直白,用時下流行的話來說,資深女漢子一名,有的時候,謝北程覺得自己不是和一個女人在說話,而實際上,陸嘉敏也不覺得自己在和一個男人說話。
因為……
她一直認為,謝北程才應該是下面的那個……
“看你一個早晨都臭臭的一張臉,不是不和諧還能是什麽啊?”陸嘉敏不死心的八卦。
“我說陸大小姐,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成天打聽這些個事,趕緊找個男人把自己嫁了才是真的。”謝北程往死穴上戳。
“切,你以為老娘沒人要麽?那是老娘跑得太快,誰要是能堅定的追上老娘的步伐,就說明他的持久耐力強悍值得托付終身。”陸嘉敏一臉無所謂,雖然現在女孩子過了二十五不找男朋友就會被當成剩女的儲備力量,剛過三十一歲生日的陸嘉敏卻覺得就算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也夠花,所以,對于男朋友這種東西,她到是覺得暫時沒有就沒有呗。
謝北程說她,一點也沒有身為聖鬥士的自覺,就算不是為了解救女神而奮鬥,好歹也為了地球的和諧而努點力吧?
謝北程偶爾也會和陸嘉敏讨論一些生活瑣事,雖然兩個人對家裏出了櫃,可是在中國這個地方,同性戀還是會被大多數人看做“與衆不同”,大學時代的好友除了上鋪的兄弟略感知一二以外,謝北程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上班了更不一樣,單位雖然不會管你的私生活,但是在這個吐沫腥子都可以淹死人的社會,保護自己,保護邵寧,都非常重要。
謝北程曾對邵寧說,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邵寧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覺得心口發酸的感動。
現在偶爾想起,卻是只是發酸。
而有些事情如果無法傾訴,便像是把心變成了垃圾場,好的壞的全放在心裏,久而久之,連好的也被腐蝕了,謝北程不想自己穿心爛腸而死,他也會向陸嘉敏訴說自己的苦悶。
比如,邵寧越來越忙,日子越過越平淡,兩個人之間話越來越少……
甚至偶爾的親蜜,邵寧也會拒絕。
“七年之癢吧,你們。”陸嘉敏叼着吸管,用力吸着冰塊縫裏的酸梅湯。
“……”謝北程翻了個白眼“我們在一起十來年了……還等到現在才癢?”
“七年只是一個概念,我爸媽在一起三十多年了,還沒事吵個架鬧個離婚啥的,有什麽稀奇。”
“……”
“你想啊,兩個人天天在一起,時間長了,你有你的社交圈子,他有他的,你們的工作又是風馬牛不相及,難免會出現共同話題越來越少,你們又都忙,你說,他大馬路上站一天,吃了一肚子廢氣,又髒又累的,回家還有勁和你膩歪?”
“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是年輕的時候”
“我們現在也不老”
“要我提醒你倆都三十了麽?”
“可是……”
“可是什麽?”
“我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啊……”謝北程揉了揉頭發,嘆了口氣,總有些不對勁,可是哪裏不對勁,自己又說不上來。
“倦了呗……”陸嘉敏扭頭看向窗外,一個老頭正要闖紅燈過馬路硬是被老太太攔了下來。
謝北程沒有吱聲,一直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看,杯子裏的冰塊漸漸融化和酸梅湯混在了一處。
味道越來越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