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血色
夏,濃的更深了。生命的綠蜿蜒纏繞在重重折折的深宮中,為無數活着或死去的生命做了天然屏障。因而嘹亮的蟬聲盡管鑽腦刺耳,卻任憑宮人花了好大力氣,還是一聲一聲催命般的——不死不休。
此時蕙芳宮中的人卻好似都耳鳴了,絲毫未把這惱人的蟬聲放在心裏,也不見一絲抱怨,各個手腳忙亂尋着活計來做,一臉肅然,生怕一停下來就會看到這宮中的濃重綠蔭會被鮮血染紅,而這鮮血,正是他們自己的。
不知何時,等他們再也不知道該做什麽了;也不知是誰第一個開始的。總之,他們被心中的恐懼連成了一體,全都跪在了那碩大的絲繡屏風前,那屏風上好一副紅日初照水,卻讓一幹人籠罩在巨大的血色恐怖中。
不知過了多久,每個人都清楚感受着自己的一呼一吸,因為,可能就連這樣的簡單活動,也是再也不能夠的了。
當劉老太醫顫顫巍巍走出來時,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叮住了他,比夏末的蚊子還要渴求。盡管他的神情已經宣告了自己的無能為力,還是禁不住那些要吃人的目光,對他們無奈卻明顯地搖了搖頭。然後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這皇子是夫人自己跌落的,早已是無力回天,自己費盡力氣不過是讓急流的血止住,保住夫人。的确可惜了,但無論如何是與自己沒的幹系,只是這一屋子的奴才也不必如此啊,最多一頓責罰,何必像要命似的?
跪在那的奴才可不像劉老太醫那般樂觀,他們曉得如果只是夫人不小心滑落皇子,必然不至于如此。但夫人視此子如性命,能讓她不小心,還不是看見那……決計要人性命的場面!僅僅是那般還罷了,可那書桌上的男子卻不是宮中之人!更為要命的是,夫人一聲啼血尖叫,不止讓自己急火攻心,失足跌倒,更引來了四周宮人,那時房門大開,陛下與那人還相連一處……
哎!這樣的事也不是沒有過,可這次陛下顏面無存,不知會如何——遷怒!他們沒有罪過,可是看見就是罪過!若是夫人順利産下皇子,将此風波壓下去,還有一線生機,眼下,确是……
衆人木然不知如何,聽得裏屋孱弱聲響,方才被拉回了人世,且不論如何先去照料夫人。只見那鴛鴦戲水羅紅絲帳下罩着夫人臉如白臘,聲若游絲:“哥哥,叫我的哥哥來,哥哥,救我,救我……”
而此時未央宮中,劉徹亦是少見的凝眉沉思,不多時,召來小服子:“将今日目睹此事的宮人一律遷入柳若宮,按月供給,不得出入。蕙芳宮換上新進宮人,但有流言者,秘訣。另外,派人調查蕙芳宮。”略一停想。“他,送的可妥?”
“禀陛下,大人已回府,只是,心神恍惚。”
“被吓着了,送些安神藥去。”
“是,那蕙芳宮可要……”
“等些時日,現在,須冷一冷,才知道安靜。皇後那可有動靜?”
“皇後聽聞夫人皇子不保,現下請同太後一起在佛堂誦經三日。”
“聰明的女人啊!”
至此,劉徹方長嘆一口氣,明日,一切就可恢複安寧,好像只是一滴水的波瀾剛剛興起,又旋即落下。這樣的事宮中到處都有,不會有什麽不可挽回的。
可是心中忽而湧上一股刺痛,血肉之痛!孩子,他的孩子,就那樣化成一灘血水流走了,那一時,有一種清晰的異樣感,好像心上也有股熱流湧出,随着那向他逼近的血水靠近。可是竟然在那種時刻,他還在子長體內釋放了,好像那股熱流找到了依托,好像失去的還能再回來,流出的還可以還回去。他多麽希望那化成鮮血的孩子可以不要走,可以進入子長體內再成長,可以像他們任何一個……不能的,不能的,他很快回轉過來,用了最大的冷靜處理一切,可當他停下來時,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在顫抖,孩子,是你在向我告別嗎?是在怨恨嗎?能清晰感到你走開的并不止是你的母親……
遲來的淚水讓壓抑的痛苦如血色奔湧。
子長回到了府中,眼前卻還是那血色迷茫的一片,還是那濃稠的紅奪命般的向他逼近,像是一個孩子索命的魂。衣衫上還有那未幹的血跡,貼在皮膚處,緊緊的吸附,直到此刻,子長才正面知道那兩個字:作孽!
只是這孽緣何而起?因何而發?何時可了啊?
“少爺,叫大夫來看看吧!”一直住在外院的老主管今日意外地蹒跚着步子來找小主人,看到子長蜷縮在被子中瑟瑟發抖,雖然小主人性子冷落,待自己确是挑不出的恭敬,不免十分擔憂。
“哦,我,沒事。王伯,你身體不好,怎麽出來了?”斷斷續續說完,卻等覺得渾身裏外的寒,緊緊裹了被子,大汗淋漓的冷。
老管家還是不放心,卻只能先答話:“少爺,老爺來信說一定要你回去一趟,說是有門好親事,要親眼……少爺,快叫大夫!”老管家看着小主人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急的是聲嘶力竭,偏偏子長一向不準下人入內院,竟是好些時候才喚來人,急的自己虛汗直流,險些跌倒在地。
子長吐出一口血,卻頓時感到清明起來,滿眼血色,星星點點蔓延開來,染紅了整個夏日的濃綠。
正當下人亂作一團,不知這入夜時分是去請大夫,還是将人送去醫館更好。卻有一人穩穩走了進來,見這般光景,不慌不忙,徑直去看子長。不帶老管家追問,便自己說道:“在下——東方。是司馬郎官的同僚,今日依約前來,卻不想這般,好在我學的幾分醫術,不若讓我診治診治。”
只見這人身量精瘦,眉目清朗,話語間便已把了脈,又拿出随身帶的銀針,吩咐下人端來熱水。老管家心道此人面相不惡,手法娴熟,卻還是不放心要他施針,正要阻止,又見馮王孫火急火燎的跑來,老管家倒是認得。
“王伯,只管讓他看去,扁——東方,怎樣?”
“穩住心脈,已無事。”
“好,你在此照看,我去回禀。”
說着,又看到子長本來魔怔怔看着什麽,現下卻慢慢閉了眼,氣息也是穩順了,便又急匆匆出去了。誰知剛出門,便看見一只金黃毛團抵着門要進去,可不是那只臭貓?
王孫一晚上折騰半天,最後竟看見這個貓冤家,一時哭笑不得,又見這貓熟門熟路抓開門,下人也不去攆。氣得沒好氣:“果然,貓似主人,一樣折騰人!”
作者有話要說:
☆、怨水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