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如果說我曾對誰心懷愧疚,那麽一定是韓嫣了。他的愛,讓我慚愧,我瞻前顧後畏畏縮縮不敢去愛,又無法徹底割舍;我下定決心傾盡全力去愛,卻做不毫不計較;我想要毫無雜質的擁有,為此我變得邪惡。我害死了一個已經毫無威脅的……情敵,我明白劉徹未曾真正愛過他,因為他天性軟弱,也沒有非凡的才能。帝王喜歡這樣的人依附,卻不會真的去被吸引。但是,就是這樣一個人,可以為了他賠上自己的名聲去散落金丸,可以為了他鞏固政權而賠上性命,當然,這其中他必也知道我的險惡用心吧,呵,還是安然赴死,怎麽可以做到這樣!我嫉妒他這種無私又……下賤的愛情,我害怕這種情感。害怕沒有回應,終被遺棄的愛情。所以我讓劉徹間接殺了他,殺死他的愛,讓他看清楚這樣愛人的下場!但他心甘情願,慷慨奔赴自己的愛情墓地,我輸了,劉徹會一直記得他,随着死亡,他的愛情,只能更刻骨。我為此徹夜難安,只能離開。盡管我許諾過相伴不離,但是此時不走,我們該如何相對?我離開了他兩年多,卻何曾有一天離開過?愛汝難離,哪裏不是你的影子?兩年間他沒有尋我,也是在愧疚中煎熬吧,誰知道他還願不願見我?
走之前還生生折斷了王孫的念想,哎,想來也是斷不了的吧。生命本就沒有好的結果,可還不是天天歡歡喜喜的開始?臨了,就算是慘淡收場,又有幾個後悔的?
項羽別了虞姬,周幽王烽火為一笑,荊軻功敗身死,有什麽好悔的?
好歹痛快淋漓過。
就像那晚,真的好痛啊,想起來還不住地發抖顫栗,一次比一次更強烈地感到鑽心的怒火在灼燒我的身體,撕破血肉的疼痛遍及全身。但我卻為此而欣喜,甚至有一種——痛快,的感覺。為你而痛,為你而快 ……
痛快,痛快,從來都是先痛後快吧。
在他給與的疼痛背後是一直——未曾遺忘,心裏的快感可以淹沒身體的痛苦。只有我們可以真正理解彼此,哪怕是醜惡的一面,他知道我的險惡用心,我明白他的涼薄無情。即便這樣,我們還是緊緊相擁,為對方而瘋狂。縱然當即身死,也含笑九泉。
哈,日後想來,真是癡心妄想了。若當時死在那裏,即便我沒有鑄成史書,他還沒有千秋霸業,也是顧不得了。真是好過日後在我的險惡,他的無情中迎來真正的慘淡收場……
“嘿,子長,想什麽呢!”不知何時王孫已經走到眼前,這厮自從兩年前跟我說了心事後,見我回來便有事沒事來這跑,左叨叨,右扯扯,變着法的往少卿身上靠。
可這世間啊最難說破的,就是小心思。
王孫自從宴會上見了少卿,就心裏燃了春苗,老不安實,胡亂擺弄着桌上的竹簡,有一搭沒一搭的說:“子長,你說少卿怎麽升職這麽快呀!”明明想的是別的,還非得兜圈子!
“你不是早知道畢生是誰了嗎?”我整理着桌上的竹簡,心想繞就繞呗,急的又不是我。
“那又怎樣啊。”畢生是皇上我早就震驚過了,跟我和少卿有嘛關系?
“你忘了畢生是被誰引薦給我們的?”這麽不開竅,你怎麽追到少卿啊。
王孫眼前一亮:“原來他早就知道!那之後都是皇上安排……”
我急忙打斷他:“好了,你知道就行了,可別說出去!”這只大爆竹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亂點一氣,真得多提點他一下。
“哼哼,都不跟我說,少卿,嗚嗚……”王孫徹底趴在地上,上演苦情戲。
倒是忘了,耍賴賣乖現下也是這厮的拿手好戲,真該讓少卿看看他這一副可憐巴巴的弱像,說不定一心軟就……讓王孫奸計得逞了?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擠兌他幾句,順便踢上兩腳?
正想着,那邊來人了……
少卿款步上前,語含輕笑:“喲,哪來的病貓呀,看這哭耗子哭的多傷心啊!”說着,還真狠踹了幾腳,算是報上次給他畫臉插花的酬勞。
看那大爆竹在地上哎呦嗚呼,我禁不住笑出聲來。但馬上,我笑不出來了。
他來了
上次那樣……之後,我聽到衣衫簌簌,正是驚恐,确是來到不遠處就停住了,想是尋他回去。他起身停歇了半刻,匆匆整好衣服便要離去。我那時害怕至極,這幅樣子,衣衫破損,全身傷痕、污物,若是被人見到……我真是寧願死掉,趴在地上拉着他的衣角哀求,卻換來他一臉冷酷,我從未有過的絕望驚恐,他怎麽可以這樣!若是被人見到,我一家的顏面可要于此葬盡,老父只怕會含恨而死,我,我承擔不了給家人如此大的痛苦……
忽而,又聽到一行人走過來,我耳昏目眩,見眼前有一池塘,便救命草一般要跳下去。卻被他一把拉了去,下巴被狠狠的鉗住。
頭腦昏亂如麻,只聽他緩緩問道:“還跑不跑,嗯?”他明亮的眸子盯得人無處可藏,嘴角威脅,含着戲谑的笑意。真是可惡,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我毫無辦法,只能軟弱地求饒:“不跑,不跑,快帶我走……”他卻是惬意一笑,嘴唇又欺了上來,狠狠地吻我,我不顧一切地推打他,還是免不了與他唇齒糾纏。他瘋了嗎?連自己的顏面也不顧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就這樣不管不顧,只在這天地間熱烈擁吻,這為什麽會是錯的呢?因為我們是君與臣?因為我們是兩個男子?不,我們什麽都不是,只是一對重逢的愛人,我們只有現在可以把握。就這樣吧,什麽也不管了……
就在我心神一片模糊之際,卻忽而被他扔到了一坐小轎中。好半天才回緩過來,原來他早已安排好了,是啊,他怎麽會怕呢?就算被人撞見,怕的也應該是別人。
迷迷糊糊來到家中,不敢想剛才自己軟弱丢人的模樣。但即便被他戲耍了一番,心底仍是有着隐約的喜悅,我放不下他……
可現在,看着他清眸朗笑地走過來,那一幕幕卻活生生地跳了出來,不用想,我現在肯定是紅透了臉,卻又無處可躲,只能繼續整理着竹簡。
他看着我這樣子,笑的更開了,王孫呆了半響,連忙想起來要行禮,卻被少卿扶住了。對啊,他簡裝易服,自然是不想暴露身份。
呆呆的被他拉起來,不清不楚地被拽着走,哎,我如何也變得這般癡癡傻傻?可情蠱一下,誰能不癡,誰能不傻?
等漸漸清醒下來,才發現周圍環境變了,輕薄的紗幔随着微風緩緩飄舞,柔柔招搖又體貼溫柔,好像這裏翩然起舞的姑娘,真是讓人賞心悅目,如果不是那晚偶然的錯誤,也許我可以只是保持着被吸引的心動,永遠不會說出來,只告訴自己那是一場荒謬的錯覺,謹慎地保持着彼此間應有的距離。然後,會有着被世俗認可的、可以得到祝福的婚事,與妻子琴瑟和諧,終老百年。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長大,靜靜的編寫着未完的史書,漸漸将那份隐蔽的情感埋入塵土,除了自己的幾聲嘆息,不驚擾一個人。
但是,命運的齒輪只稍稍錯了一位,便是全盤的——面目全非。
如雲閣還似舊日般雅致溫馨,不少自命風雅的達官貴族都是時時流連,當然,他們也會去風月樓,優雅的風流和盡情的放蕩同樣吸引人,就像男人既希望征服淑女,又渴望享受□□,不過能兩者結合的實在太少了,故而兩下走動也是不錯了。
這如雲閣在劉徹清洗窦勢餘黨時可是功勞赫赫,不少官員的罪證都在此處獲得。我曾建議他也在風月樓埋下眼線,誰知他笑語吟吟地告訴我,這兩家管事其實是親姐妹,啊,真是世事如戲,不可輕料。如雲閣管事雲娘本名岳雲,風月樓管事酥娘本名岳素,看名字想來年少時也許是清雅溫柔的姑娘,倒不知怎麽變成現在的模樣。一閣一樓,風韻各異,卻是一樣的勾當。他從不以真面目示與那些管事之人,卻可以讓他們忠心耿耿,莫不是也有着他們致命的把柄?
思及此處,我倒是輕松起來,他再狠毒,再邪惡,我還是喜歡他。反正我自己也是披着清高雅士的皮囊而已,我骨子裏不知是怎樣的歹毒龌龊,對人對事,除了看得上的,我有一種近乎厭惡般的冰冷。呵,如此這般,我們倒是很相得宜。
“神思漂移,你又在想什麽?”發呆了許久倒是沒注意他那雙不安分的手,早已隐蔽又過分地握住我的腰身,本就是端坐在軟榻上,桌案還很低矮,稍稍動作便會被察覺,可他還變本加厲地揉搓掐捏,惹得我一陣輕顫,“有人在看啊!”我氣得打掉他的手,誰知越打越上身。“誰有功夫看我們啊。”他說着更是放肆。我不相信地偷眼去瞥,只見坐在對面的王孫在傻看少卿,少卿在觀賞舞蹈,跳舞的姑娘專心走步,彈琴的姑娘在看少卿,還真的沒人注意啊。哎,你在摸……哪裏啊!
我不知道原來他除了狠毒無情還可以這樣無恥下流,再這樣下去一會就算沒人注意,我也羞得不敢出這個門了。可以說着急亂撞吧,我被他弄得難耐之際,抓起桌上的雞腿就塞在他嘴裏,他一臉錯愕卻還是下意識地咬住了。更糟糕的是,也許是我抓雞腿的動作太大,也許是他叼着雞腿的場面太怪異,總之,所有的目光都聚過來了——
我是要多大的定力才沒鑽到桌底下啊……
他倒是鎮靜的快,抽回手之前還掐了我一把。冷靜地拿下雞腿,像模像樣的咬了一口,淡淡笑着說:“果然味道不錯,子長,我輸了,确實是雞腿比鴨腿好吃。”
鴨腿?雞腿?……哦,其實我更喜歡吃鴨腿的,但我反應過來後還是收斂神色的說:“你知道就好,這雞腿,多不容易啊……”沒辦法,跟他一起,臉皮也越來越厚了。
那一群跳舞的姑娘呆站了半天,看我們在這煞有其事的讨論雞鴨,雪白的小臉綠了又綠,不知是不是該繼續跳下去。彈琴的姑娘緩緩起身,俯首低聲道:“我等未曾入公子法眼,實在愧疚,先行告退了。”說罷,便抱琴領一衆姑娘出去了。這姑娘倒有幾分氣性,我知道她是對着我和劉徹說的,臨走,還又看了少輕一眼。即便有意中人在此,也不願俯就,真讓人生敬。
王孫少卿被我們弄得糊裏糊塗,卻也不及多問,就被劉徹扯着喝酒轉移話題了。不過我的目的總算達成,那讨厭的大手端着酒杯,再也沒工夫欺負我,看着盤中烤的鮮嫩誘人的雞腿,我也拿起了一只,嗯,味道真的不錯!
好不容易結束這水深火熱的一頓飯,王孫興致高昂地要去打獵,少卿也面露悅色。劉徹他是最愛打獵的,想來也不反對。可是我呢!雖說最近兩年間也習得些武藝,在平時騎馬打獵自然不在話下,但是昨晚拜某人所賜,坐在榻上尚且難受,要是騎馬……
“我最近腰有些酸痛,還是不去為好,子長,不如你就陪我四處走走吧?”本以為他會等着看我好戲,沒想到還是為我接圍,這樣的體貼許久未見,倒是有些感動了。少卿明了地點點頭,王孫雖然不明就裏但巴不得如此,樂颠颠地纏着少卿走了。
正當我欣喜之餘,某個說要随處走走的無恥之徒幹淨利落的把我拖回家,然後,然後,我明白我的感動有多麽多餘了……
但是,很意外的,我還是感到冰冷多年的心中,有了溫暖的感覺呢!
不可思議的,像錯覺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貓眼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