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番外之含煙徹骨
韓嫣一生,是忠?是佞?
劉徹待他,是憐?是負?
到頭來,只一番,含煙徹骨。
平陽府的馬場裏有一匹閑馬,叫赤雲,是留給一個人的,可它即便終老,也不會等到了。
“二公子不具武将風骨,命途,薄弱。”輕輕這一句,就定了一生的去向。話說得很委婉,卻還是讓人心沉了又沉。還是纖弱不堪的小人兒便要被送入宮中,骨肉分離,生死莫測。娘最後又看了一眼,還是牽着哥哥弟弟回去了,想再叫一聲,卻卡在嗓子裏出不來。
左右被送來的孩子一個個茫然無措地望向宮牆,本來,都是千寵萬嬌;如今,前途未知,生死未知。
憂、喜、禍、福,且看天命
安安分分地被人領着、牽着、訓着,循規蹈矩,萬事小心,處處與人為善。只盼,安然。
但,天生的柔弱溫順,不止會被家人在權衡利弊後割舍。更多地,是外界的欺壓,即便,還是孩子。
被人拖拽到竹林裏時,看守太監只瞥了一下,就又歪在椅子上瞌睡了,一個不起眼孩子的淚水怎麽會比午後的小睡重要呢?有家勢又怎樣,哪個不是有家勢的,何必給自己找麻煩呢?
“快點,趴下,你是我的馬,讓你跑就得跑!”狠狠的兩記竹條抽在身上,腿就軟了,眼裏又模糊一片,渾渾噩噩地爬了起來,騎在自己背上的重物起着勁往前夾,幾乎竄到自己脖子上來,脊背很難承受,只能費力的移動。
“快點跑,你當馬都這麽弱,存心的是不是!”這次不是竹條,直接被人拽着臉皮扯,疼的哼不出來,只能拼命地爬着,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會等到娘來接的!
突然,背上感到一片熱熱的潮濕,正不知所謂時,聽見別的孩子譏笑:“難聞死了,這什麽味啊,哈,是你尿了褲子!你這麽大了還尿褲子!”譏笑的孩子看到韓嫣時或許因為不忍,究竟還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哈哈大笑起來。被譏笑的孩子馬上下來,惱羞地踢了他一腳。
一身髒污,四面猙獰,再也忍不下去的後果就是被更惡劣的打罵。
厮、殺、打、罰、惡,孩子的世界亦是一片強壓弱受。
直到,看到那一雙鞋,藍稠底料,精細地繡着漂浮的雲,遨游的龍,穩穩前行,運轉乾坤,好似整另一個世界,近在眼前,卻不屬于自己的世界。
藍底浮雲龍紋靴緩緩走進,只聽到冷冷一聲:“別在這擾我。”音不大,卻如刀。
其他孩子很快四散跑開了。韓嫣此時一身髒污傷痛,卻硬生生爬到跟前,要瞧個清楚:明明也是個孩子,為何會有這樣的光芒?明明距離這麽近,為何是截然兩端人生!
就在這個時侯,想要靠近,想要溶入,想要讓面前這人,不可觸及的世界裏,有自己的痕跡。
可他幾乎都沒有看自己一眼,就轉身走了。似乎出聲相助只是因為路過這裏,受了打擾而已。
但這意義對韓嫣不同,想也沒想就跟了上去,那高他一頭的孩子回頭望了一眼,依然冰冷,卻未有嫌惡:“愛跟就跟着吧。”說完依然快步走了,背影清冷倨傲。
一句話,送了一生給你。
待将他的原先衣物丢了,裏外狠狠沖了三遍,換了一身齊整,劉徹才讓他進門。悠悠坐在暖榻上翻着一本書,見他樣子幹淨暖了幾分口氣:“以後你就是我的伴讀,搬來跟我一同住,只要對我忠心,保證你再也不會受欺負了!”說到最後,才露出幾分孩子習氣。韓嫣一心喜悅,只想着,就是被欺負了,也會對你忠心的。
多年後,劉徹細想這一番事,最後欺負他的,竟是自己。
此後,不再想着娘何時會來了,每日同他在一起,自是日日歡喜。劉徹向來不落于人後,白日練習騎射,入夜還要讀上幾卷書,三伏寒九,從未間斷。韓嫣畏寒,每到冬日夜晚,即便房中燃了暖爐,仍是畏畏縮縮的怕冷。劉徹就令他先睡,明明平日就很愛偷懶的,卻死活要陪着。在一旁縮成一團,昏昏欲睡,眼都睜不開,像只貪睡的兔子。但只要劉徹一有動靜,就嗖的醒來,不是端茶就是研磨,從未耽誤過。劉徹幾次取笑他,憑着這份機警,就是做了兔子,也斷不會被人逮到。
一次,又見他一點頭一點頭地範困,稠密的睫毛搭在一起向上微卷着發顫,咂咂嘴還流出了口水。看得劉徹促狹一笑,放下竹簡,端坐起來。這邊韓嫣觸電似的馬上醒轉,習慣性地去端茶。
待将正好入口的茶端到跟前,劉徹卻搖了搖頭。
看着筆墨停當,馬上放下茶,去端糕點,第二次搖頭。
左思右想,跑到外面,把夜壺拿了來,劉徹一怔,第三次搖頭。
急的實在沒辦法,咬着通紅的嘴唇為難,一雙水靈的眼眸也泛出水光,劉徹卻是粲然一笑:“我逗你呢!”語意含春,拂去了一身輕寒。
如此相伴十餘載,他于劉徹,是習慣性的存在;劉徹于他,是全部的世界。
不同于所謂的忠心或攀附,而是名為劉徹的痕跡已經遍布全身,無可割舍。經他親授騎射,言語相教,使他從一個被斷言命途薄弱的孩子到成為家族最具期望的青年,從柔弱得被随意欺壓到精騎射,善逢迎,榮寵一時。娘親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姑娘,名門閨秀皆有意聯姻。他怔了半天,實在想不起自己喜歡誰。直到稀裏糊塗成親的時候,一直在想他,想見他,想他此時應該在看書,有沒有人給他鋪上軟墊?提前将熱茶溫好?将他最愛的糕點放在蒸籠裏?他有沒有,想一下自己呢?
原來我喜歡他,太喜歡了,一見到他,就把自己給忘了。
可他有了喜歡的人,真正喜歡的人,我自然是早知道的,也許比他還早。從那一個遠遠的身影開始,我就感到不安,因為他的眼神含着期待,他很少期待一樣東西,除了江山便是那人了。我看他回去仔細地在畫上提上他的文,眼角眉梢掩不住的喜悅。
不同就是不同,與相伴十年和不曾相見,無關。
他這麽喜歡的人,想讓我死,我又怎麽會拒絕呢?
只要他江山永固,心随所願,又有什麽關系……我還是穿着那件朱衣,曾經要他也給自己起一個帶雲的名字,他說便叫赤雲,赤者,肝膽相随,啊,血染得更紅了,一片肝膽,是否可以永遠相随?
“愛跟就跟着吧。”
“我逗你呢!”
“自然是喜歡嫣兒的。”
……
一絲輕柔的笑意凝在帶血的嘴角,鮮妍的朱衣滲着血色,還冒着生命的熱氣。那笑格外的甜蜜,好像還能透出絲絲縷縷的歡喜來,一片詭異的溫暖啊。
為你而死,正是,死得其所。
赤雲,并不像名字這般淩勁,很溫順粘人又愛偷懶的一匹馬,在它的兄弟烈焰成為馬場最好的馬時,它還只是在悠然的散步。抽一鞭子,也能四蹄生風,可不一會就會停下,一雙大大的眼睛委屈地看着你,忽閃忽閃泛着水光,讓你于心不忍。平陽公主讓人将它賣了去,走到馬場門口,偏逢劉徹前來,只随口叫了聲“赤雲”,竟然磨磨蹭蹭地上前來,用頭蹭着他,好像撒嬌一般。記得某個人,也曾是這般模樣。
自此,赤雲在馬場中,除了等劉徹偶爾來看它外,便成了一等一的富貴閑馬,整日裏悠游自在,與人,與馬,都和善的緊。直到一日裏,莫名而狂,待劉徹來時,僅留餘溫矣。
也是沒能再見一面,卻也是安詳終老。
曾經,是盼着他,可以安詳終老的。
不遇竹林含輕煙,誰憐君心徹骨寒?
作者有話要說: 總覺得不先寫完韓嫣,過意不去。
☆、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