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距離
從東華邊境到皇城花費了将近十天。
天舞注意到他們一路所選擇的道路都是盡量的曲折,仿佛是故意繞遠路。而且很多時候他們都避開了官家驿站。
雖然作為西唐九郡主和蘭臺令史,憑哪一個身份都可以随便入住驿站,他們卻非常巧合的多次在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露宿。
“過了前面楓林坡,再走三裏便是東華國皇城。”
日頭方明,趕車的重羽便停了車馬不再前行,只說了這麽一句就開始坐在車轱辘上不說話。
銀娣扶着天舞下車松松筋骨,然後奇怪的問道:“重羽先生,為什麽不走了呢?不是很快就到了嗎?”
重羽看了看掀開簾子出來的慕畫夜,慕畫夜慢而輕的眨了一下眼示意。
重羽便道:“如今東華朝中局勢詭谲,有一部分人是反對郡主嫁入皇宮,所以,入夜再進城。”
天舞:“難道沒有門禁嗎?”
慕畫夜道:“我家一直和東華有生意往來,這邊打點得很熟。入夜進城後去見禮部周尚書,由他接應郡主進宮。”
聽到進宮兩字,天舞眼中的神彩便暗淡了下去。擡頭看看無邊無際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氣。
“我想散散步可以嗎?”
天舞問慕畫夜。
“自然可以。”
天舞又問:“慕大人能陪我一起嗎?”
慕畫夜道:“榮幸之至。”
銀娣和重羽都自覺的找自己的事做。
雖然還沒到東華皇城出名的十裏楓林,這無名的小徑旁也已經生滿了瘦高的楓樹。東華的節令十分獨特,在西唐還是孟夏時分,而這裏已經有桂花馥郁,楓林盡染、。
天舞和慕畫夜微微有着三步的距離,一前一後緩緩的走着。風穿過層層紅燭般的葉片,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是時有時無的私語聲。
“我一直沒有問慕大人是怎麽找到我的。現在快要到東華皇城了,慕大人可否坦誠相告?”
靜默了片刻,天舞輕聲問。
畫夜看着前面天舞頭也不回的淡藍身影,眉睫微垂,道:“因為飄雪。”
“飄雪它沒事?”
天舞驀然回頭,面帶驚喜。
慕畫夜淡笑道:“郡主不要忘了,飄雪是誰送的。”
天舞笑道:“是小侯爺。”
慕畫夜點頭道:“飄雪的品種屬于大陶戰馬中的名駒,警惕性和敏捷性都是最高的,當時意外發生的時候,它躲過了危險。後來我趕到天幹河邊,是飄雪找到了郡主抛棄的嫁衣,然後也是靠飄雪追蹤郡主的方向是朝東華霧裏鎮去了。”
天舞道:“之後便是慕大人傳書給重羽他們在霧裏鎮找到我的嗎?”
慕畫夜:“差不多是這樣。”
天舞問道:“飄雪現在呢?”
慕畫夜道:“已經先行送往皇城,作為郡主即将平安抵達的信號。”
天舞弄明白了心中的關節,重新轉過身去,随意的往小坡下的一條清溪走去。
“仿佛一切都在慕大人的掌握之中啊。”
天舞目光看着潺潺的流水,淡淡的感嘆。
這一句卻讓慕畫夜清淡若無一絲情緒的眼中起了些微的漣漪,轉瞬又變回靜水流深。
“郡主謬贊。”
天舞回眸,真摯的問:“慕大人這麽費心的要護送我去東華,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慕畫夜幾乎有些不能看着她的眼睛,但是他仍舊和她對視着說:“這是最好的安排。”
天舞呵呵一笑,那笑看着那樣甜,卻看得慕畫夜心裏都仿佛苦了起來。
“我想我是任性了吧,甚至在想如果慕大人沒有找到我會怎麽樣。或者,很久很久以前,廷尉大人沒有找到我沒有把我帶進宮會怎麽樣。
“如今看來,這便是我的命運吧。不論是西唐的皇宮也好,東華的皇宮也罷,不管我自己是怎麽想的,我都會被推着走進去。看來,我是同皇宮有緣啊。”
天舞拾起地上的一片紅楓葉,纖細的手指抹了抹上面沾上的幾滴泥土。她安靜的做着這些,不再說話,也不再理會慕畫夜。
手掌在長袖中慢慢握緊,指骨因克制而隐隐發白,慕畫夜伫立一旁,以視線代替心中沖動,給予眼前那個嬌小的人兒以溫柔的包圍。
“慕大人,”天舞突然擡頭,笑着看向慕畫夜,“如果我命令你不許叫我郡主的話,你會如何稱呼我?”
慕畫夜看着天舞,眼眸中有難言的情緒起起落落,最後道:“阿九。”
天舞有如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了,微微偏着頭自己念了兩遍:“阿九?阿九。”
“聽着舒服多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不過請下次慕大人再見到我,叫我阿九吧。”
天舞往回走,道:“我們回去吧。”
天舞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慢慢拉開。
銀娣翹首眺望,等到天舞走近些便飛奔過去。
“銀娣,我有些累了。我要一個人到車裏休息會兒。”
銀娣點頭,“好的,銀娣待會兒熬好百合粥叫郡主起來吃。”
天舞“嗯”的應了,自顧自掀了簾子到馬車上去了。
慕畫夜默默的看着天舞消失的背影,對重羽點點頭。
重羽接到指令,跳下來,抖了抖衣服上落下的幾片樹葉,對銀娣招招手,“銀娣姑娘,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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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唐禮部出使東華國的周尚書幾乎是淚眼婆娑的跪拜在地迎接天舞的到來。
雖然他對于蘭臺令史慕大人的深夜打擾有些不滿,但是一想到這半個月來的膽戰心驚的日子終于結束了,他老人家決定大人不計小人過。
“老臣會為郡主重新采買陪嫁丫鬟,安排送親隊伍,明日卯時進宮奏請東華國君,另則吉日迎娶郡主。”
拜會後周尚書請天舞落座,拖着腔調說道。
天舞指了指身邊的銀娣,道:“這是從我家裏一起過來的丫鬟,我只希望她能一直在我身邊,其餘人都聽從尚書大人安排吧。蘭臺令史大人一路舟車辛苦,還請尚書大人費心款待,替我酬謝。”
周尚書眯了眯眼睛,笑道:“慕大人這次功不可沒,功在社稷,待老臣回朝,必定上奏陛下。”
慕畫夜淡淡笑道:“周尚書多方斡旋,息東華國君之怒,消其疑心,功勞在下官之上,下官豈敢居功?”
“呵呵呵呵呵。”
周尚書覺得很受用。
“夜深了,老臣這就安排人帶郡主上房休息,老臣改日再打擾。”
“有勞尚書大人。”
次日,周尚書非常有效率的将天舞入宮的事情都安排妥當,并且傳達了華宇國君對昭華郡主的體貼慰問,并稱為郡主擴建的長福宮已經做好了迎接主人的準備。
周尚書很欣慰。
而天舞意外的有些心神不寧。她始終覺得從到皇城以後就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不知道是出于直覺還是其他跡象。
“銀娣,我睡不着。”
第二天就要入宮了,天舞早早的按照銀娣的要求躺着睡美容覺。可是貓在被窩裏好一會兒都沒有睡意。許多想法紛至沓來。
銀娣堅持要在天舞身邊守夜,一直靠坐在榻前的小杌子上。
“郡主睡不着就跟銀娣說說話吧。”
銀娣的聲音且輕且柔,聽來卻帶着一絲絲不可名狀的惆悵。
“銀娣你有心事嗎?”
天舞敏銳的問。
銀娣在黑暗中微笑,搖頭,“銀娣的心事就是想着郡主的事情。銀娣希望郡主能好好的。開開心心的。”
天舞睜着眼睛看着頭頂的帳子,“我們都要好好的不是嗎?從此以後,你有的就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了。”
銀娣将兩只手臂搭在床沿,臉枕在胳膊上,低低的央求道:“郡主給銀娣将一些以前的事情吧。”
“以前的事情?”
“比如說有意思的事情啊,或者說難忘的事情?銀娣最喜歡聽故事了。”
天舞呵呵笑道:“我小時候是有挺多有意思的事情的。最有意思的就是在我沒有進宮當十三公主的陪讀之前,我跟着父親當随軍家屬。
“我們大約就在煙州附近的邊境上巡視,軍隊裏的将士都輪流來陪我玩。有人思念家鄉的,我就會唱歌給他們聽。我們就在邊城的紅月亮下一起唱歌。
“我六姐當時正是英姿飒爽的少女,跟我六姐夫也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哦。
“提起來仿佛很遙遠的事情了,不過跟你一說又好像就是不久前的事情一樣。”
“啊,最有意思也最驚險的事一次戰事突起,父親和姐姐都很繁忙,我就跑丢了。一個人到了一個叫荊棘鎮的地方。我在那裏救過一個被打得慘兮兮的小哥哥,對了,我還偷過包子呢。那可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偷東西。
“呵呵,現在覺得挺有意思的。”
銀娣一直安靜的聽着,窗戶的縫隙中透進來些許月光,微微打在她的臉上,可以瞧見她眼中聽得入迷得神情和淡淡的憂傷。
“真好。以後還想聽郡主講故事。下次就講怎麽和慕大人認識的吧?對了,慕大人早先給我一包安息香,說是異域來的,對于心事不寧難以入睡的時候最管用了,想必大人很是了解郡主吧。我這就去點着。”
銀娣輕手輕腳的走去放香的地方。天舞沒有看見,黑暗之中銀娣晶瑩的淚水悄悄的流下她的面龐。
作者有話要說: 銀娣妹子腫麽了,你們猜得到原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