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行行
這幾天夜裏,今陽城裏都放着最繁華的煙花,真正是火樹銀花不夜天。
初夏的夜空幽藍深邃,有淡淡的銀河依稀可辨。天舞時常托腮在房間的月洞窗口看着外面的五光十色。
真是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那些煙花都是東華國特地讓工匠制作送來慶祝昭華郡主出嫁在即的。
是的,在即。明天。
喜鵲已經帶着人捧着裝有各色首飾和路上要用的精美器具進出讓天舞過目了好幾次了,鈴铛也把紅色的滿繡嫁衣熏了最後一遍宮鈴香。天舞作為明天的主角反而顯得最漫不經心的閑閑看花看星空。對所有人的詢問意見都答好,別的一概不管。
“這個恐怕不合适吧?”
天舞聽到喜鵲似乎在拒絕誰。
不知是出于什麽心理,天舞忽然有了精神,叫道:“喜鵲,什麽事情?”
喜鵲忙掀了珠簾進來,躬身答道:“郡主,有一個說是慕府管家的人牽了一匹馬說要送給您,這個…”
天舞立刻站起來,“在哪裏?讓我去看看!”
天舞拉着裙擺飛快的跑過長廊,帶起的風搖動着兩旁栽種的石榴花。火紅的石榴花在夜裏仿佛也像是一團團燃燒的火焰般。
到了辛夷塢,天舞辨認出那個帶劍的背影和一匹俊美高大毛色雪白的駿馬。回廊上還有幾個家仆打扮的身影,低眉順眼的站在燈的暗影中辨不出面孔,想必也是慕府送馬來的人。
“玄衣?”
玄衣回過頭來,正在撫摸馬背的手放下來,謙恭的行禮問好。
“郡主。我家公子讓我将飄雪給您送來。”
天舞走到飄雪身邊,飄雪也認出她來,表示歡迎的打了個響鼻,俊美的頭顱開始往天舞這邊靠。
天舞挨着它,順了順它的鬃毛,擡眼問:“可是我已經要去東華了啊。明天我就要離開了。不能照看飄雪了啊。”
玄衣誠懇道:“我家公子說飄雪已經認主了,他也只不過是暫時代您養着它,現在是該它護送您出嫁的時候了。”
飄雪似乎聽懂了一樣踏着兩只前足,頭上下的擺動表示贊同。天舞被它逗笑了,玄衣看着天舞的笑容嘴角也輕輕的上揚。
天舞笑說:“那好,我會請求父親大人讓他答應我讓飄雪作我的随身坐騎加入送親隊伍。玄衣,謝謝你。”
玄衣笑着搖頭,“我只是為公子做事。”
天舞笑着低頭摸着飄雪,玄衣試探着開口說:“郡主,有什麽話,或許要我帶給我家公子的嗎?”
天舞手的動作停了一下,笑說:“不是什麽要緊的話,只是沒想到再也沒有找到機會說吧。什麽時候,能再和蘭臺令史大人合奏一曲就好了。”
玄衣無意間往身側回廊上看了一眼,天舞的視線也順着他移去。
玄衣又很快收回眼神抱拳道,“郡主的話玄衣一定帶到。時候不早了,明天是郡主的大喜日子,我們外府的人實在不便打擾太久。”
天舞的眼神黯了暗,勉強笑道:“是的呢。皇叔那邊的宮人該會到處找我了。你們快走吧。我就不多留了。”
玄衣帶着身後的幾個人有序的離開了。
天舞默默目送,輕聲說道:“保重。”
卯時,送親的隊伍從鎮國公府出發,繞皇城一周,從東邊的久安門離開今陽城,過了護城河,行到郊區十裏的長歌亭略作停頓。西唐國主的禁衛軍在這裏撤走三方之二的送行隊伍,鎮國公也只能在此和小女兒告別。
“小九兒,記得,你是來自西唐國的貴妃。永遠不要忘記自己是從哪裏來的。”
天舞點頭,“孩兒記住了。父親大人,謝謝您讓我帶着飄雪。”
鎮國公笑而無言,如山般沉默。中有千言萬語。
天舞努力笑着,“拜托父親大人一件事好嗎?”
“什麽事情,你說吧,為父聽着。”
“讓廷尉大人不要太難過,讓他能找到真心喜歡的人,請父親大人替他費心吧。”
鎮國公的眼睛裏添了苦澀,仍舊慈愛的笑道:“只有你找到了你的幸福安穩,無疑那孩子才可能真的安定下來。為父不能随意的允諾你,不過,為父定會将此事放在心上。你放心吧。”
天舞笑說:“那女兒走了。”
鎮國公重重點頭,“去吧。”
鼓樂再次敲響,送親的隊伍開始往東繼續前行。
一滴淚水落在長長的衣襟上,漸漸洇濕了一團。天舞努力的用衣袖擦眼睛,一邊流一邊擦,很快兩只眼睛就變成了一對核桃。最後嘆口氣,索性不擦了,任這眼淚靜靜的流着,陪伴她最後一程。
次日天黑的時候,隊伍逐漸靠近兩國的邊界——天幹河。
“郡主,前面帶隊的人說馬上就要出我們的國界了。您先下馬車休息一下準備換船過河吧。”
有一個還不太熟悉的女孩子的聲音從簾子外面傳來,天舞只愣了一小會會兒就想起來這是她的随嫁大丫頭金娣。
她不忍心讓喜鵲或是鈴铛離開父母親人去異國他鄉,而這個金娣是臨行前專門招入府裏,據說是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兒,也願意陪郡主遠嫁。另外的随行的一些仆人只有少數是府裏出來的,大部分是宮裏送給天舞當陪嫁的。
“是要到天幹河了吧。”
天舞由金娣服侍着下了馬車,頭上的紅色珠簾蓋頭微微阻礙了她的視線,她只能看到烏壓壓的人群在夜幕中模糊了輪廓。
“婢子也不太清楚,郡主說是想必就是吧。”
金娣見識不多,好在人很淳樸,伺候天舞也很盡心盡力。
天舞微笑着說:“那兒,看到一點點的光亮沒有,那就是一條河。既然是要出國界了,必然是要渡河的。今日十三,待會兒月亮出來一定會把河面照的更亮的。”
金娣從後面緊跟着的馬車上拿下來一件厚重的披風給天舞圍上,一邊壓低了聲音說:“郡主,我其實還聽有的人說以前這裏我們打敗了東華的大軍,死了好多人在這裏,河裏會不會鬧鬼啊?”
天舞笑了笑,又故作擔憂的說:“是呢,咱們可要小心了。水鬼最喜歡把金娣這樣的女孩子抓去當新娘子呢。”
金娣吓住了,直接拉着天舞的衣袖,慌張的四下張望,都快哭了。
天舞哈哈笑起來,金娣便知道她家郡主是在吓唬人,于是又惱又羞又松了一口氣,糾結十分。
暮色四合,西邊最後一絲光線也被黑夜吞噬。邊界素來荒涼,除了蒼茫的風聲,靜得人心慌。
天幹河裏的船只已經連成了一條線,火把通明,以東華國為主幹的護衛隊先行開路,只留下小三分之一的人數鎮後,天舞的人在中間。
天舞擡頭看看天空,月亮被一團風吹來的雲擋住,心裏微微的有些不好的預感。
“郡主!真的有水鬼!”
忽然,金娣猛的拉住天舞指着漆黑的水面,靠近船底的地方,仿佛真的有一兩個人頭冒出來然後眼一花就不見了。因為她始終惦記着剛才和天舞的對話,所以一直盯着水面看,其他人就沒有發現這個異樣。
天舞腦子裏瞬間閃過當年跟着父親和還是校尉的六姐夫在煙州守邊時聽過的戰事,來不及多想,拽住金娣的手就往後退,輕聲喝道:“走!”
天舞和金娣兩個人仗着身材嬌小,動作又很突然,很快的就穿過人群回到岸上。這個突發的狀況使得隊伍開始亂了起來,人群叫嚷着“郡主!郡主!”
天舞剛要張口呼喊就近的人注意危險,身後又是一陣馬嘶聲和慘叫聲。
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水面傳來數十聲悶響,扭頭看去,只見船只都被炸開,死傷的士兵掉在水裏,有的沉了下去,有的還浮在水面上,一時間甚至連風都沾上了血腥味。
世界瞬間一片動亂後的死寂。
天舞已經乘亂的時候扔掉了頭上的珠簾蓋頭,此刻她死死的捂住金娣的嘴躲在河岩突出部分的下面,頭頂還半垂着一個死去士兵的屍體。天舞的手背上全是金娣的眼淚水,而她自己呢,已經無暇哭泣。
為什麽?是誰?怎麽可能?這些問題在她的腦海中盤旋,但是她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強行把這些壓下,讓自己集中在當下的險境中。
“找到昭華郡主了沒有?”
頭頂漠然有個聲音近了。
“還沒有。想來一定炸死在河裏了。”
“沒有想當然的事情,在岸上搜,仔細搜。”
“是!”
天舞心頭一緊,這果然是沖着她來的。
等腳步聲離開頭頂以後,天舞慢慢脫掉紅色的嫁衣,一邊摘下頭上的華麗裝飾,又扯斷脖子上的項鏈,想了想揣在衣服內襯裏面。
金娣已經過了最恐懼的時刻,只是緊緊的盯着天舞的一舉一動,耳朵恨不得豎起來聽清外面的動靜。
“金娣,聽我說,他們遲早會找過來的,我們不能在這裏等死。趁現在我們潛伏到水裏面去,看見那些船木板沒有,躲在下面,明白了嗎?”
天舞貼着金娣的耳朵,用幾乎像呼吸般的聲音說着她的計劃。金娣睜大了眼睛,頓了頓,點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月黑風高夜,一股子陰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