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樹上的蟬斷斷續續地叫了好幾個夏天,高考誓師的人匆匆忙忙地換了好幾批,那林蔭小道不知走過了多少人。時間的輪盤轉個不停,最終輪到了他們。
即使是在複習的緊要關頭,溫溯仍然有空就跑到一班去找俞宸,僅僅是和俞宸在走廊上站個幾分鐘,他也滿足得不得了。
每次下午放學的時候,老師就開始組織跑圈,年級所有班級全都聚在了一起,環着操場跑上個一兩圈。每回排隊的時候,溫溯就一個勁地朝前邊一班所在的位置看,然而他每回都看不到俞宸的身影。
茫茫的人海中,他與俞宸被形形色色的人給分隔開了。
好幾次他跑到一班的教室去看俞宸,他不好意思打擾俞宸學習,于是就透過那扇單薄的落了些塵的窗,緊抿着唇,靜靜地看着俞宸又翻了一頁書,或是握着筆又寫下了一行字。
俞宸在看什麽,他在寫什麽?心口像被劃了一刀,一些說不清的情緒嗖嗖地往裏鑽,胸腔悶得快喘不過氣來,他真的好想知道。
坐在窗邊的同學總看見他過來,于是不由多問了一句:“同學,你在找誰?”
溫溯尴尬地笑了笑,擺手說道:“沒誰。”然後轉身就走了,那腳步交替得越來越快,他害怕,害怕被人窺視到深埋心底的秘密,俞宸就是他不可說的秘密。
倒計時已經開始,溫溯看着那漸漸變小的數字有些不知所措,周圍的人都在努力地複習着,他怎麽可以落下,若是再不努力一些……他忽然低下頭,看着寫滿了筆記的課本,忽然如鲠在喉。再不努力,俞宸就要越走越遠了,他拿什麽去追?
于是他不再每天都跑到一班的教室去,把時間留出來趕上其他人的複習進度,在他回過神的時候,那倒計時又遺失了大半的時間。
他的話越來越少,成日坐在座位上動也不動,那課本都被翻得皺巴巴的,書頁也已經有些泛黃。那些曾經難道他的題目,他大部分都已經答得上來,空了許久的模拟卷,也被寫滿了答案。
在晚上宿舍快要熄燈的時候,他已經在床上躺了許久,翻來覆去地根本睡不着,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得慌。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然後按亮了屏幕,手指輕輕滑過,那通訊錄上就顯示出了俞宸的名字。
可是要說點什麽呢,嗨睡了沒,還是問複習得怎麽樣?他翻身仰躺着,看着蚊帳頂,掙紮了許久之後,決定給俞宸發條短信。
那一個又一個無意義的字拼接在了一起,溫溯打了一行:你想考哪個學校。
發完之後,溫溯放下手機,感覺心跳得更厲害了,如果這一晚上都沒有得到答複,那這該多沒面子。
然而下一秒,那手機就震動了一下,收到了來自俞宸的回複。
那上面簡簡單單幾個字,是國內一所一流大學的名字,溫溯默默把那學校給記了下來,然後回了一個字——“哦”。
在一次模拟考過後,所有人都在忙着把放在走廊上的書給搬回到教室裏去,那桌椅被挪得嘎吱作響,教室裏吵得不可開交。
溫溯還在搬着書的時候,忽然聽着轟一聲巨響,像是什麽巨物落到了樓底下一樣,震得人有些心顫,他走到走廊外看,一低頭就看到一個樓底下躺着一個血肉模糊的人。
那人的四肢擺成了一個扭曲的形态,腦袋被磕破了一個大口,腦漿從裏面流了出來。滿地粘稠的液體,和挂在教學樓牆上那幕布的顏色一樣鮮豔。
站在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多,有些人看了一眼就受不了了,轉身就幹嘔起來。
溫溯見過這個跳樓的男生,那男生經常在他們班的教室外經過,是所有人課餘飯後的談資,那個人是個……
剛得到消息的老師匆忙從辦公室裏跑出來疏散聚在走廊上的學生,老師還沒有到這邊來,溫溯抓着欄杆的手心裏覆了一層密汗,他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溫溯連忙回過頭去,一眼就了看見站在身後的俞宸,他完全沒有料到俞宸會來,驚愕得站在原處話也說不出一句。
俞宸抓着他的手臂,唇緊緊抿着,說道:“別看。”
周圍的人還在議論個不停,有人說着:“那個跳樓的我知道啊,他是那個……”那聲音壓低了,不知說了什麽,爾後才提高了聲音說:“太讓人惡心了,但就這麽死了還挺慘的。”
溫溯忽然皺起了眉,他卻沒辦法反駁一句話,手臂被俞宸抓着,像被燙到了一般。心口跟被剜了好幾刀又被巨石壓下一般,他喘不過氣來。藏在心底的那半點關于俞宸的绮麗念想被一擊就碎,惶恐填滿了整個胸腔。
老師把另一邊的學生給趕到了教室裏去,匆匆跑來喊道:“全部到教室裏面去!”
俞宸拉着溫溯一轉身就跑下了樓,繞過那血肉模糊的人,跑到了宿舍樓後邊的生态園裏,兩個人喘着氣坐在了石凳上。
溫溯沉默了好一會,硬是扯起了笑,問道:“你怎麽過來找我了?”
俞宸說:“我怕你被吓到了。”他看到溫溯手上仍戴着他送的手表,雙眼跟被灼到了一般,倏然移開了眼。
上次跑到一班去偷偷看着俞宸的時候,似乎已經是一個多月前了,他微微側過頭瞄了俞宸一眼,那半點破碎不堪的念想被壓在心底,即便不敢輕觸半分,卻還是重歸完好了。
好不容易見一次面,溫溯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想到在走廊上時無意聽到的那句話,緊抿着唇,忽然幹笑着說道:“回去吧,我沒事,等考完試了我再去找你。”
俞宸轉頭看向了溫溯,緩緩點了頭,說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