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臨近新年的時候,市裏所有的學校都放了假,歸心似箭的學生匆匆收拾行李乘上了開往回家方向的車。學校也迎來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那雪花細細小小的,飄揚着如滿天銀白的糖球一般,落在人的臉上,帶着絲絲涼意。
室友都在匆忙地收拾着行李,而溫溯卻躺在床上動也沒有動,他把手機放在臉側,聽着從手機裏傳出的忙音,心沉至谷底,他扯了扯勒緊脖頸的圍巾,一翻身就把臉埋在了枕頭上。
除了俞宸,幾個室友陸陸續續離開了,他們打開門時那風猛地鑽進屋裏,吹得那沒有束起的薄窗簾揚了很高。
溫溯在旁邊摸索了好一把,抓住手機後又側過頭按下了電話,又是一串機械的盲音,接連聽到了幾次這令人寒心的聲音,溫溯索性就不打了,他坐了起來,随手就把手機塞進了包裏,然後看着俞宸收拾東西。
俞宸把衣服塞進箱子裏之後,轉頭朝溫溯看了一眼,恰好與溫溯的眼神對視上了,他看着坐着一動不動的溫溯,問道:“你的東西呢?”
溫溯短促地“啊”了一聲,然後把放在身後那空背包扯了出來,說道:“忘了。”然後開始胡亂地往包裏塞東西,那衣服疊也不疊就被塞了進去,整個背包被塞得鼓鼓的。他拍了拍那背包,說:“好了。”
俞宸拖起箱子就往外走,才走兩步他發覺溫溯沒有跟上,就轉頭問道:“怎麽不走?”
溫溯不情不願地把背包背起,然後跟上了俞宸,低聲說了一句:“我不回家。”那聲音聽着像是哽咽了一下。
俞宸愣了一瞬,他很快明白過來,溫溯大概是因為家裏的事并不願意回去,他問道:“你家人呢。”
溫溯沒說話,眼神往地上瞟着,也不知是在看什麽,在拐角處的時候,他忽然就撞上了牆,那鼻子疼得就跟被人射了一箭似的,他揉起凍得不行還受傷了的鼻子,說道:“他們可不想我這拖油瓶回去。”
這一層樓空蕩蕩的,除了他們再沒有他人。俞宸注視着溫溯,沉默了許久之後,忽然問道:“去不去我家。”
溫溯還沒反應過來,他剛想拒絕的時候忽然愣了一下,那喜意湧上眉目,他連連點頭說道:“行啊。”
宿舍樓下宿管正坐在屋裏等着所有人都出來,然後他才能把門鎖上,他看到俞宸和溫溯慢吞吞地從裏面走出來,不由得提高了聲音訓斥了一番,催促着他們加快腳步從裏面出去。
溫溯兩手空空的,就肩上挂着個塞滿了東西的背包,他咧開嘴笑了起來,說:“我偏要再走慢點。”幸好隔得遠,宿管沒聽清他說什麽,不然這得打起來不可。
偌大的校園忽然就空了下來,沒有一絲人聲,寂靜得如同被遺棄的孤城一樣。雪落在了枝桠上,把那細長幹枯的枝桠給裹上了一層銀色。
俞宸把提着的箱子放了下來,開始拖着走,那箱子底下的四個輪子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着,發出巨大的聲響,那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校園中,如火車駛過一樣。
“你家在哪?”溫溯問道,他跟着俞宸走出校園,然後坐上了一輛停在路口的出租車。
俞宸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說道:“你跟我走就好。”他把大致的位置告訴了司機,那司機一聽就明白了。
車上暖和得很,沒一會溫溯忽然就覺得熱了起來,他正想把圍巾給取下來的時候,就聽見俞宸說:“戴着,快到了。”
溫溯“哦”了一聲,然後松開手,轉頭朝窗外張望着,那外面是長長的一堵高牆,牆上爬滿了已經幹枯的藤蔓,那藤蔓細細的小小的,已經看不出原來的綠意。
車在路邊緩緩停了下來,那窄小的小路上一邊是滿是枯藤的石牆,一邊是已經幹涸的河流,遠遠看去能夠看見綿延的群山。
溫溯拿起背包從車裏下來,吹了聲口哨說道:“這裏真不錯啊。”他遠遠看着那連片的山,不由誇贊了一句。
俞宸順着溫溯的視線朝那邊的山看了一眼,然後拉着箱子走在了前面,回頭對溫溯說:“跟上。”他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半分回家的喜悅。
溫溯小跑着追了上去,一把拍上了俞宸的肩膀,笑說:“你爸媽會不會不喜歡我來啊。”不知怎麽的,因為要和俞宸的父母見面,他心裏生起了莫名的緊張感,連步子都走不自然了。
沒想到俞宸卻說道:“我爸媽不在。”那語氣淡得很,聽不出半點情緒來。
溫溯一愣,過了好幾秒才說:“哦……”
家裏只有一個老人,還有一只乖順的大狗。他們回去時,奶奶正在睡覺,他們不好打攪奶奶的睡眠,放了東西之後就走到屋後去了。
屋後有一個澄澈的小水池,裏面有幾條魚結群游來游去的,那魚鱗的顏色不盡相同,互相襯映着煞是好看。随着水紋的綻開,整個水池如同一幅水墨畫一般。
俞宸坐在搭在池邊的石塊上,手裏捏着根煙,看着池裏游來游去的魚有一下沒一下地抽起煙來。
溫溯坐在石凳上遠遠看着,忽然覺得,他們好像是一樣的,因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在這偌大的世界之中,努力地尋找着立足之地。
俞宸忽然轉頭朝溫溯看去,溫溯愣了一瞬,然後聽到俞宸問:“餓了嗎?”
溫溯點了點頭,實話說,他還沒有點餓了,他看見俞宸招了招手,便站起身走了過去。
俞宸說道:“跟我來。”他走回了屋裏,把鞋拖在了外邊,然後踩在了冰涼的木制地板上,轉身就走進了一間房。
房裏左右兩邊置着一個高得幾近觸及天花板的木架,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酒,那酒上寫着他們并不熟悉的文字。房裏中間一張大圓桌上早已落滿了塵,手指擦拭而過便能感受到這塵積了有多厚。
俞宸找到了塊抹布,浸濕之後把那桌子擦了好幾遍,然後說道:“我去把菜熱一熱端過來,你在這等我。”
溫溯點了點頭,在俞宸離開之後,四處打量着這房間,走近了那酒架子起看上面寫着的文字,然而他完全沒有看懂。
外邊傳來腳步聲,溫溯連忙回頭朝門外看去,看見俞宸端着菜從外面走了進來,然後把碟子放在了桌上。
俞宸走向了那落了一層厚塵的木架,在上面拿下來了一瓶酒,問道:“喝不喝?”
溫溯可不想被俞宸看不起,想着這些酒的味道應該不會太奇怪,于是便說道:“喝,怎麽能不喝。”然後他絞盡腦汁地想憋出一句應景的詩句來,想了半天也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