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七)
程野沒去多想顧昭昨晚那句“會不會想我”,但不可避免地,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開始想象顧昭不在的宿舍生活了。
他父母工作都忙,程野索性一直住校,反正家裏沒人。顧昭基本也是,以前周末還會抽一天回家住,最近高三課業越發繁重,他就每兩周回去吃一次飯,很快趕回宿舍來看書。
但今天下午放學,顧昭就要去參加集訓了。這是一場位于市郊的推優生考試,為期兩天,意味着他一整個周末都不會在,周一早上才會和大部隊坐校車回來。
他們的不正當關系落實已久,程野也不知道他懷念的,是宿舍裏少一個人說話,還是晚上睡覺旁邊沒人。
程野走神了一個上午,最後一節課和前桌偷點外賣的時候甚至忘了備注“不要酸筍”。
午休的時候,他們溜去了校門附近的鐵圍欄處,那是全校同學默認的固定取外賣據點。
程野運動細胞發達,身手敏捷,跳上去和外賣小哥交接。正謹慎環顧着,偶一轉頭,瞥見不遠處校門口,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程野下意識想叫他的名字,卻一手拿着外賣,一手抓着欄杆,像是被定住了。
——校門口的保安室,顧昭穿着幹幹淨淨的白校服,面前站着一個年輕的女人。由于角度問題,程野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到她一身白色蕾絲裙,胸前垂着栗色長卷發,很是優雅美麗的樣子。
她似乎在和顧昭說着什麽,顧昭認真聽着,點着頭。突然,她遞給顧昭一袋東西,又上前去抱他。顧昭一只手提着袋子,另一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是一種寬慰。
程野看傻了,直到前桌在底下焦急地扯他的褲腿,壓低聲音說“年級組長快散步過來了”,才恍然回過神,松開手跳了下來。
最後一眼裏,他覺得不遠處的顧昭似乎也看了過來,看到了他。
但程野滿腦子都是他們抱在一起的畫面,匆匆往食堂的方向趕,沒再回頭。
(八)
程野和顧昭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好像已經全然習慣這種生活了。
習慣了放學有人會幫忙帶飯,特意多加一個蛋。習慣了懶得吹頭發的時候,那人會幹脆地站起來,念叨着“老了落下病根有你受的”,拿過小功率吹風機,幫他吹。習慣了每晚和他擠在一張床上各自看書,睡前接吻很久,經常會忍不住急不可耐地脫下對方的褲子,枕邊的抽紙每兩天就要換一包。
程野甚至想着,如果這次顧昭考試通過了,可以免除高考,直接退宿回家,他一個人該如何生活,會有新的室友搬進來嗎。
但他很快想起來,就算顧昭不走,他也馬上要休學去準備雅思了。
總有一個人會提前離場,随後各自分道揚镳。
或是像今天這樣,顧昭找了一個适宜的對象,他們終日藏匿在宿舍裏的關系,就要正式畫下句點了。
其實程野一開始就知道了,顧昭是直男,總有一天會找女生談戀愛,以後也會結婚生子。若幹年後見到,最多眼裏一閃而過一絲玩味,随後可套地向對方介紹,這是我高中的室友。
程野在心裏把各種最壞也是最現實的情況都預演了一遍,但還是有種把身體上某一塊不知道什麽時候根深蒂固的部分,不留痕跡,生生切掉的痛感。
那種感覺無以名狀,卻牽扯着每一次呼吸。
程野最終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白天,午休吃外賣時甚至忘了把螺獅粉裏的酸筍挑出來,回到教室前桌還在嫌棄到,“到時候老師以為我倆中午掉糞坑了”。
周五下午,其他年級都比高三少兩節課,程野難得沒去打球,早早回了宿舍。
幾乎是剛開機,他就收到了本該在上倒數第二節 課的顧昭發來的消息。
“六點整的車,放學後半小時內就要走。”
又說:“五點四十之前在美術教室,你能來一趟嗎,我有東西給你。”
程野躺在床上,把這兩句話看了好幾遍,關了手機,不打算回,也不打算去。
決心是堅定的,身體卻是誠實的。
五點半整,下課鈴一打,壓根一直沒睡着的程野還是罵了一聲從床上彈起來,抄起衣服就往德育樓的美術教室跑。
等他氣喘籲籲趕到,顧昭早就在了,正站在一邊等他。也不管車馬上就要開,像是篤定了他一定會來。
程野抑制着狂亂的心跳,轉身關了門,插着口袋,別扭地靠在牆邊,“找我幹嘛。”
顧昭一步步走過來,停在一個極其暧昧的距離。既親不到,卻能感受到對方鼻息。他輕聲問:“你中午在哪。”
程野心裏很快跳了一下,仿佛又觸摸到了鐵皮欄杆滾燙的觸感,和轉頭看到顧昭和另外一個女生的時候,那種被澆了一盆涼水的心情。他咽了口唾沫,生硬地吐出兩個字:“打球。”
顧昭哦了一聲,像是并不懷疑,程野說什麽他都相信。
他從書包裏掏出一張用透明文件夾裝好的卷子來,“你上周做的那套模拟題,下午我們班講了。我們讨論過的一道頗有争議的閱讀題,我也詳細記了老師的解釋。”
程野并不想拿,他不想再接受任何來自顧昭的好了。就像他剛才已經下定決心,提前習慣顧昭不在的生活。可他此刻推拒,顯得多麽莫名其妙又小肚雞腸,于是和自己糾結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含糊地說了聲謝謝。
顧昭東西給到了,也沒走,只看着他,像是在等什麽。
半晌,他往前走了半步,碰了一下程野同樣熱着的臉頰,像是讨要,也像哄騙,低聲說:
“給我親一下。”
幾乎是慣例,如果第二天誰要回家,前一晚他們會在床上纏綿得比平時更久。
但顧昭只以為此刻在教室,不像拉了窗簾關了燈的宿舍那麽隐蔽,程野的冷淡是因為害臊,于是笑笑,主動過去想含程野的下唇。
幾乎是同時,程野腦子裏閃過了顧昭和那個女生站在一塊,很自然地抱住對方的畫面。
他果斷偏過了頭,讓程野不小心親到了他的耳垂。
程野愣了一下,看着他,像是不明所以。
美術教室昏暗而安靜,其實和宿舍沒多大區別。
少時,他聽見顧昭往後退了一點,似是不在意地笑笑,“這麽臭,不親算了。”像是聞到了程野身上,因他而分心,不小心吃下去的酸筍的味道。
(九)
顧昭一離開美術教室,走進落日光線裏,臉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他失魂落魄上了大巴,徑自走過去,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心裏比做錯了一百道物理壓軸題還煩悶。
他不知道怎麽辦了,像是越想對程野好,反而把他推得越遠。
他一開始對程野就是小心翼翼的,但一次親密過後,就徹底覆水難收。仔細想來,難道程野是被他的熱情過度吓到了,本着只想和他做炮友的想法,産生了厭惡的抵觸心理。
顧昭從小到大飽讀詩書,但沒有一本一頁可以告訴他如何解決這件事。
他甚至自我放棄地想着,如果能讓程野心情變好,這次集訓回來他就搬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虛無的視線落在窗外,一對班裏的情侶如膠似漆地走在一起,走出了校門。電石火光間,顧昭像是被一把拍中後腦勺,想起了午休時,匆匆一瞥是那個不确定的身影。
也許不是看錯了,那時候程野就在那裏。
(十)
程野不餓也不困,但還是打算去二食堂打包了炒面回宿舍睡覺。
他魂不守舍地排着隊,閑來無事,拿出顧昭給的英語卷子來看。和以前一樣,上面果然寫滿了批注,不止他們讨論過的那道閱讀填空,幾乎整張卷子,都寫滿了最基礎的語法,顯然不是顧昭寫給他自己看的,為誰寫的,簡直不言而喻。
程野心裏無奈笑道,拿着張寫滿的卷子排隊吃飯,別人見了,估計也以為他是學霸。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程野小心收好卷子,拿出手機來看。是顧昭發來的,程野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映入眼簾的确實一張一家四口的合照。
附文:“今年過年拍的。站在右邊,也就是你中午看到的,是我繼母。”
“比我爸小十二歲,孩子都四歲了。”
“他聽說我明天去集訓,說是郊外冷,中午來給我送點衣服。”
程野站在原地拿着手機,說不清此刻是怎樣一種心情。
只知道前面的食堂師傅在問他吃什麽,後面排隊的同學在催他,但他只是看着合照上顧昭的臉,無比後悔為什麽剛才沒讓顧昭最後親一次。
下一秒,他看見顧昭又發來一條,像是早就看破了他的郁悶與顧慮。
顧昭告訴他:“我沒談戀愛,臭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