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
那一年S市的夏天特別熱,冬天也出奇得冷,年底甚至久違地下起了雪。
晚上,程野撐着頭坐在書桌前做題,他身旁早就寫完作業的顧昭戴着耳機,在練英語聽力。宿舍裏沒開空調,顧昭長得白細,看着金貴,實則體溫很高,夏天有時候一回來,要直接開到二十度。冬天便沒有開空調的習慣與必要。
程野也不是非開不可,更何況是室友,也不願為這種小事産生矛盾。只是今夜他身穿一件單薄的套頭衛衣,莫名感到一絲涼意,搓了搓胳膊,犯懶地拿過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穿上。
程野并沒有留意到,身旁的顧昭看了他一眼,随後拿下耳機站起來,從抽屜裏找出了空調遙控器。
“哎喲,不用。”程野說,顯得他多嬌嫩一樣。
顧昭已經對着牆上的挂壁空調開始按,然而那臺笨重的老式機器反應全無,像是在冬眠。
十幾秒後,顧昭轉過頭和他面面相觑,“好像壞了。”
九點半查寝時,經驗老道的宿管看了一眼就得出結論:“哦,線路問題,很正常。先将就一晚,師傅明天白天才能來。”
話雖這麽說,冬天偷懶沒換鵝絨被,始終蓋着同一條空調被的程野并沒能成功将就。
熄燈後不久,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床。
顧昭并不習慣太早睡,一般都是閉着眼睛複盤物理壓軸題,此刻正開着小燈看床頭一本啃了五分之一的《時間簡史》。一直到聽見下鋪程野第四次翻身,他合上了書本,探出床沿。
“是不是太亮了?”
“吵到你了?”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顧昭聽見下鋪的人吸了下鼻子,聲音悶悶的,像是用被子把自己包得很牢,“沒事。”
顧昭沒有收回身體,等了兩秒,果然聽到程野小聲說:“有點,冷。”
熄燈即斷電,顧昭拿着床頭燈爬了下來,走過去放在書桌邊,在自己的櫃子裏翻找着什麽。
借着這麽一點明亮的光源,程野不明所以地縮在被子裏看他,莫名地想着顧昭肩膀真寬,腿真結實,平時穿着校服怎麽看不出來呢。不一會兒,程野抱了一條毯子過來,俯下身,幾乎蹲在程野面前,“你去旁邊等一下,我鋪一下電熱毯。”
顧昭的電熱毯是充電型,不需要插電。只是程野披着被子在旁邊冷空氣裏等得雙腳都快要打顫了,卻見顧昭背過身去默默擺弄着,忽然來了句:“好像也壞了。”
這條電熱毯還是兩年前高一開學,家裏人硬塞給他的。他平時用不到,沒想這麽久不用,竟然直接報廢了。
程野:“……”
“靠,算了。”程野垂頭喪氣,昏昏欲睡地往電熱毯上一坐,“老子今夜注定要挨凍,別逆天改命了。”
顧昭看了他一會兒,沉默地彎下腰去,幫他把淪為一條普通薄毯的電熱毯鋪平整,似乎在想還有什麽辦法。
他伸長的胳膊無意間碰到了程野的側臉,黑暗裏顧昭身體的熱度尤為明顯,顧昭靠在牆面上,半睜着眼,喃喃道:“好熱啊,顧昭,你要是被子就好了。”
顧昭拿過他懷裏抱着的枕頭,幫他擺好,像是随口說:“那你要嗎。”
“要啊。”程野想也沒想地回答,滑倒在自己的枕頭上,睜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顧昭。
他和顧昭安靜地對視了一會兒,體溫不知不覺上升,不是熱,是燥的。視線裏,程野關上了小臺燈,顧昭心裏某個地方也暗了,就閉上了眼。
然而,身上的被子被人掀開一角,一具同樣熾熱的身體躺了下來。
程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睡吧。”顧昭倒像是很平靜,平躺在他身邊輕聲說。
半晌,程野強撐着,悠悠來了句:“有這麽冷漠的被子嗎。”
又不怕死地嘀咕:“質量太差,退貨。”
說完,他靜靜等着,心跳如鳴,覺得顧昭随時要罵他不知好歹,起身離開。就在他以為顧昭睡着了的時候,顧昭深呼吸了一次,轉過身來,擡手虛虛抱住了他,像是真的盡到了一條被子該有的義務。
“睡吧,祖宗。”
程野一動不敢動,許久,低低嗯了一聲。
這一晚,程野斷斷續續醒來。冷是不冷了,但還是睡不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姿勢逐漸變換到他背對着顧昭,而顧昭上身雙手把他抱在懷裏,好像已經在夢裏實踐過一萬次那麽自然。程野的心跳也終于逐漸平緩下來, 他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任由意識模糊,正打算昏沉睡去,卻猛地睜開眼。
他動的一瞬間,身後的人似乎也動了。
抵着他的地方,不止是熱,是燙的。
顧昭,硬了。
(六)
學校後勤的效率很高,傍晚程野回到宿舍,空調已經修好了。
書桌邊,顧昭擡頭看他,兩人視線很快也很重地在空氣裏碰了一下,心照不宣地移開了。
顧昭擡起下巴,對着他桌上遙控器的方向點了點,“可以用了,現在開嗎?”
今天并不算太冷,甚至回溫了許多,顧昭回宿舍,就沒有直接開暖氣。
“沒事。”程野低頭撓了撓脖子,“睡前再開吧。”
顧昭說好,轉回去,繼續埋頭做題。
今夜宿舍裏很安靜,兩人一直沒怎麽說話。
今天物理班作業很多,顧昭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宿舍裏已經熄燈了。程野替他留了一盞床頭燈,卻沒開空調。
他徑自走向床邊,抓住扶手,正要上去,鬼使神差地,問了下鋪一句:“還冷嗎。”
他聽見睡在被子裏的程野動了動,似乎是蹭着枕頭點頭的聲音,說:“冷。”
那怎麽不開空調,顧昭沒這麽問。
程野沒說話,顧昭也沒上去。就這麽沉默了一會兒,顧昭伸手,按掉了自己床上,程野替自己留着的小燈。
幾乎是他躺進被子裏的同一秒,程野就蹭了過來。
第二次,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蓋同一條被子,睡同一只枕頭。睡前不好好說話,熄了燈話卻斷不了,像是要聊個回本。
“我給你講鬼故事呗。”得寸進尺的,程野甚至把腿擱在了顧昭腿上。
“随便,我不怕鬼。”顧昭枕着自己的手臂,擡頭看着黑洞洞的上鋪,不知道在想什麽,聲音帶着笑。
程野扭着脖子,執拗地看了他一會兒,也沒得到回應的視線。
他咽了一口唾沫,只有猶豫了半秒不到:“我是同性戀,怕不怕。”
他已經做好了一向斯文的顧昭破口大罵的準備了。
然而,他聽到顧昭鼻腔裏哼笑了一聲,很慵懶,也很迷人。
顧昭說:“你都不怕,我怕什麽。”
程野始終想不起來那晚是誰先動的,總之,等他意識稍微清晰一些,他已經在抱着顧昭的脖子,和顧昭接吻了。
事實證明顧昭也沒有他表現得那麽坦然,程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身體都在微微發抖,像是很小心,很緊張。
很長一段時間裏,房間裏只有濕噠噠的舌吻的聲音。顧昭勾着他的舌頭,溫柔地掃他的上颌,把程野吸吮得舌根發酸,揉得骨頭發酥。他甚至開始懷疑一向冷漠寡言的顧昭是不是早就有了豐富的戀愛經歷,比如有個不為人知的校外女友之類的,否則怎麽這麽會接吻。
程野越想心裏越不舒服,越想就把顧昭抱得越緊。
他自認和顧昭關系不錯,至少是這所學校最好的。背着兄弟談戀愛,算什麽男人。
最後他把顧昭推開,是顧昭把他給頂疼了,頂得他也起了反應。
不過顧昭不罷不休,身體是隔開一段距離了,卻還湊過來淺淺地啄他的嘴唇。
程野在他身下迷迷瞪瞪的,含糊得貼着他的嘴唇問,“你也是同性戀?”
“不是。”顧昭流連忘返地親着他,卻給了他一個清晰的答案。
程野聽見撲通一聲,像是一個鉛球掉進水裏,被淹沒,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可他用力裝出很見過世面的樣子,甚至故意輕松地笑了笑,“那太好了。”
聞言,顧昭的動作停了。在一片昏暗裏,用程野看不清的眼神直直看着他。
顧昭是直男的,是直男裏最優秀的一個。直男不會喜歡的男的,最多就是玩玩,或者好奇。
短短三秒,程野把這幾句話在心裏和自己強調了一萬遍,才覺得不那麽難受了。
他懶散地勾住顧昭的脖子,把他往下壓,學着他的樣子舔顧昭的嘴唇,親親密密地說:“以後你要是談戀愛了,我可不對你負責。咱們誰也不耽誤誰。”
顧昭對他不說言聽計從,也是一向有問必答的。這次卻難得沉默了。
程野第一次接吻,得不到回應,覺得嘴上很寂寞。自讨沒趣地舔了一會兒,程野慢慢睜開眼,想去看他,嘴唇卻被一道蠻狠,像是賭氣的力道堵住了。
顧昭大手扣着他的後腦,一聲不吭地,再次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