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溫之玉在小院裏坐了一刻鐘,?沉吟片刻,推門進去。太衍宗各處屋子的家具擺設大體相同,這一處也同別處沒什麽不一樣。
她四周看了看,沒有找到任何多餘的東西,?就好像這屋子不曾有人住過一般。
溫之玉心情莫名有些難受,?再呆了片刻就離開了。那之後,?她經常不知覺來到這個小屋看看,?沉默地呆上一會兒,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轉眼一年過去。
而江绮思,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唐星月終于呆不住,?回去找修羅王,?修羅王卻道自己并不知道江绮思去了哪裏。
唐星月耍賴糾纏,?修羅王還是那句老話。唐星月便信了自家爹并不清楚江绮思的去向。
這一年,溫之玉的記憶沒有絲毫恢複的跡象,而因為唐星月的百般哀求,溫之玉思及和江绮思師姐妹的情分,終于松口答應派人去找江绮思。
游安蓮自告奮勇要當領頭人,?還對溫之玉道,若找到江绮思,?就請她喝喜酒。溫之玉已經知道游安蓮在開玩笑,?但也沒有揭穿,?只是淡漠掃她一眼:“等你找到了再說。”
游安蓮這一去,就去了十年。漫長的時間對修士來說不算什麽,十年,彈指一揮間,好像什麽東西都沒有改變。
這十年之間,?無論是溫之玉還是唐新月等人,都安靜地呆在太衍宗,三人定期會聚一聚,喝一杯酒。
溫之玉很好奇江绮思的身份,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詢問,每次都轉彎抹角地朝唐星月和卓書語打聽。唐星月最積極,不用溫之玉打探,便自顧自地說起江绮思的事情來。
後來有一次她說漏嘴,說溫之玉差一點就和江绮思成婚的消息,讓溫之玉驚詫得差點當場噴出酒來。
當夜,溫之玉就做了一個荒唐的夢。她記得自己夢中與佳人纏綿,醒來時分既尴尬,又悵然若失。
若是江绮思和她有情,和游安蓮又是怎麽回事?難不成真像那些弟子說的,三角戀?而且溫之玉可以看出來,唐星月對江绮思也有些不一般。
對方之所以遠走,恐怕是因為這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吧。好在她已經失憶,不用摻和到這段糾結的感情之中。
那之後的某個清晨,她心血來潮,打開了床底下的那個黑色大箱子。讓她意外的是,箱子裏裝着的不是什麽寶貝,而是幾本書,還有其他一些諸如面具雜草之類的小玩意。
她漫不經心打開書頁,立即雙頰緋紅将書合上。回想剛才看到的畫面,尤覺臉上熱度未消,她不覺得自己是這種人,喜歡這種書。
那麽恐怕這些書并不是她自己的東西。心頭不禁浮現出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來,那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還有那副面具。溫之玉将面具握在手中,輕柔地撫了撫面具上纖細的眉毛和粉色的桃暈,試探性地戴上面具。
透過面具,她看到一個眉目如畫的女人,那女人正笑意盈盈地站在她面前,背着手,狡黠地看着她。
女子嗓音柔軟:“今日乞巧節,該有點過節氣氛,我這面具就送你了。”
那女子的一雙雙桃花眼閃閃發亮,兩眼迷成月牙,嘴角高高揚起,一張笑臉見牙不見眼。她下意識便想,笑成這樣,哪裏像個女子?
“你見到我,就這般開心?”
“那是自然,我一看見你,就心裏高興。”
溫之玉的心中驀然湧出一股酸澀,她連忙将面具摘下,而眼前的幻想,也眨眼消失無蹤。
溫之玉将面具放回箱子裏,害怕自己會再次被蠱惑。
在她看來,江绮思選擇離開太衍宗,意味着她已經放下這段感情。既然如此,她也應該學會灑脫。若因恢複記憶,再次糾纏不休,可就不美了。
溫之玉為何會如此肯定是自己糾纏呢?她掃了一眼箱子裏的‘寶貝’,微微嘆了口氣,能夠如此珍惜地珍藏對方的東西,難道還不夠情深義厚嗎?可是江绮思還是選擇離開。
時間如水般流淌過去,眨眼又是一個十年。
唐星月依然嚷嚷着要去找江绮思,見游安蓮沒有回來,幹脆去找溫之玉,道她也要去找江绮思。
溫之玉自然不會阻止她,再加上感知自己修為即将突破,閉關在即,便将太衍宗一應事務交由幾位長老,又請卓書語多多看顧,便安心閉關去。這一閉關,也不知道下次出來是什麽時候了。
院子裏的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不知過了幾個春秋,經歷了多少風雨,卓書語院子外邊牆角的朱漆都斑駁了顏色,溫之玉總算出關了。
溫之玉一閉關就花了八十年。修士對時間沒有概念,尤其閉關的修士,更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出關那日,整個太衍宗都有所感應,只覺一陣浩然清氣朝四面八方四散而開,正在議事廳裏商議正事的幾位長老登時面面相觑,意識到這是自家宗主出關,登時急忙起身恭迎。
能夠在兩千多歲修至煉虛,如今人界,無人能出其右。他們這位宗主平常不聲不響的,不想關鍵時刻總能一鳴驚人。
衆人拱手道喜,俱都滿臉喜氣。宗主實力更強,對于宗門當然更有保障。溫之玉淡漠點頭,簡單和幾位長老見過禮,問過太衍宗的事務,就讓他們回去了。
溫之玉回到書房,處理了一些積壓的事務,便遇見卓書語過來見她。言是家中有事,如今見她出關,也該回去了。溫之玉點點頭,見卓書語還站在原地沒動,不禁挑了一下眉梢:“你還有事?”
卓書語頓了頓,才低聲道:“你真的把她忘了?”
溫之玉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卓書語說的是誰,想到那個即使在她閉關時也依然擾人清淨的身影,不禁沉默片刻,好半晌才淡淡道:“我和她有緣無分,忘了也好。”
卓書語定定看她半晌,搖搖頭,失望道:“我以為,你對她是真心的。”她瞄了一眼溫之玉腰間的香囊,哂笑道,“不過你既忘了,又為何還要戴着她送你的香囊?”
“早知今日,我當初就該試一試。”
試一下什麽呢?試一試,讓那人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可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那人雖常對她道一些肉麻的話,看她的眼神卻太過清醒,沒有任何旖旎心思。
而沒有結果的事情,她永遠都不會有勇氣去嘗試。所以退到安全距離,能和她做一個交心的朋友便好。
“算了,如今還說什麽呢。”卓書語淺淺一笑,有些自嘲道,“溫宗主就當我今日胡言亂語,千萬別放在心上。”
卓書語轉身離開,溫之玉垂眸盯着腰間的香囊,長久地沉默。那香囊紅色為底,用金絲銀線繡了精致的花紋,其中裝了安神草,幾十年過去,香味淡了許多,顏色都有些褪色。
她第一次意識到,江绮思幾乎深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是她想忘,就能忘的。而她害怕恢複全部記憶,最終結果不是她能承受的。可她越怕什麽,就來什麽。
春光明媚之中,唐星月将一只香囊遞給她。
“江姐姐拜托我把這個送給你。”
“這個是她親自做的,代表了她一番心意。”
可這哪裏是她特意送的,分明是江绮思那財迷到處售賣。
“不管怎麽說,這都代表了小藥師和我的一番心意。”
“說清楚了,誰的心意?”
“那自然是……我的心意了。”
纖長的手指不自覺握緊香囊,越握越緊,然後又緩緩松開。
月上中天,時間已到半夜。書房沒有點燈,溫之玉閉着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月光透進來,溫柔地灑在她的臉上,溫之玉睜開眼睛,在這安靜而寂寥的黑夜之中,輕輕嘆了口氣。
明日,還是去一趟魔域,找修羅王問清楚江绮思的去向吧。
第二日一早,她便早早将事情交代下去,日夜兼程趕去魔域。她雖然是太衍宗的掌門,但是要見修羅王也不容易。不過幸好一路行來,沒有遇到多少阻礙,她想着也許是唐星月的關系,所以并沒有放在心上。
侍從将她領到正殿,還沒邁進去,便聽修羅王的聲音從殿內傳來:“你來了。”語氣淡漠,沒有絲毫意外。
溫之玉動作頓了頓,朝修羅王行了一個晚輩禮,然後不動聲色道:“前輩知道我要來?”
修羅王單手托腮,面無表情看着她,淡淡道:“本王不知道你會不會來,只是受人所托罷了。”
溫之玉聞言,登時緊張道:“是不是江绮思?她留了什麽話?想要告訴我什麽?”
修羅王沉默片刻才道:“她死了。”
話音一落,溫之玉瞳孔驟然緊縮,好半晌才扯了扯嘴角,勉強一笑:“前輩說笑了,怎麽可能?她可是化神期的修士。”
化神期的修士,哪裏會死得這麽輕易。除非她遇到了無法對付的仇家。可兩個大能争鬥她又怎麽可能毫不知情呢?
修羅王搖頭,目光似有憐憫:“若她已經不是化神期修士,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呢?”
“不過你放心,她并非死于非命……”
溫之玉厲聲打斷她:“我不信!”她見修羅王面無表情看着她,不禁喃喃自語道,“我不信,她不會死。”
江绮思怎麽會死?她不可置信,只覺眼前一陣陣發黑,太陽穴突突跳動,頭痛欲裂,一幕幕畫面突地在她腦海中浮現。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将我神魂中的系統剝離出來,那就是等我……”
“不會的,我一定可以想出來救你的辦法。”
“我們還差一個婚禮。這一次等我們回了太衍宗,就像凡人那樣辦一場婚禮可好?”
她終于想起全部,想到江绮思也許這樣孤零零地死去,就心碎欲裂。這股痛從心髒蔓延,漸漸傳遍四肢百骸。
她撫了撫自己的臉頰,感覺臉上濕漉漉一片,失魂落魄道:“我不信,她不會死。因為我和她還差一個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