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
薛晉岚昏昏沉沉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他被手機鈴聲硬扯出夢境。
一張眼,那吵死人的鈴聲填滿聽覺。他眨了幾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自家床上,并且,還被淩霜抱在胸前。
由于沒戴眼鏡,薛晉岚看不清楚淩霜的臉,但殺手應該是醒着的,他側過身拿起薛晉岚的電話、交到他手中。
「小岚,還活着嗎?」
一大早接到薛矢妍的來電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事。薛晉岚聽着電話,把通話音量調小,不過淩霜敏銳地發覺了。
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從床上起身,出到客廳讓中介方便說話。
「嗯啊,可是大概快死了吧。」
「別鬧了。小岚,好好活着也是一顆棋子重要的工作。說清楚,昨天那個男人是怎麽回事?你的殺手?」
「我會搞定的。」
薛晉岚回避薛矢妍的問題,爬起身去喝水。他覺得全身都痛,拿起被淩霜放在書桌上的止痛藥,他沒看處方說明就直接吞了兩顆。
「你确定?我的人跟我回報過狀況,我覺得你失責了、你沒有掌握住事情發展。」
「失責就失責吧,但我控制住了,才能在這裏跟妳說話不是嗎?聽着,我沒事。妳的棋子好好地站在自己房間裏,想着今日的早餐內容……這樣妳可以放心了嗎?」
中介快速地講完,他的身體卻像在反駁他一樣。胸口處猛然傳來劇痛,咬着嘴唇、他無聲地跌回床上。
薛晉岚苦笑,摸索地在枕頭旁找到他的眼鏡盒,把眼鏡戴上後,他緩緩地将自己移到床頭坐正。
「放心?小岚你把我當成誰了?他是你旗下的人吧。你為了一個殺人犯,動用我的人去放火、處理警方跟媒體。到現在你受傷了,還要護着他?」
「他們是殺手,不是殺人犯……他很優秀。」
薛晉岚揉了揉額頭,拿電話的手些微地發顫。不是由于情緒,而是在想拿穩東西時,手不自覺地就抖起來。
根本使不上力,中介不得不接受自己相當虛弱的現實。他一身傷,而且幾乎一整天沒吃到東西了。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去吃早餐了。晚點我要去辦妳交代的事。」
這句話大概是對薛矢妍唯一有效的句子吧,他姊姊沉默了片刻,卻在挂掉前才忽然出聲。
「那個男人,像大哥嗎?」
薛晉岚來不及回答,已經按下了結束通話鍵。他慢慢地把電話拿開,手垂落在縮起的膝蓋上。
「一點都不像。那個人啊,沒有大哥那麽溫柔……也沒有大哥那麽狠。」
感覺整個身體都是軟的,勉強笑了笑,他閉上眼睛。
2.
薛晉岚沒有睡着,臉上挂着眼鏡,還感覺得到有人幫他把眼鏡摘下來。那人把他平穩地放到床上、讓他躺好,可中介就是張不開眼睛、也無法出聲。
受到那段對話影響,他無可避免地想起了薛矢妍所說的大哥,他們那位去世的兄長。回想起來竟然連容貌都記不清了……
在他年幼時唯一會對他親切微笑,卻又一手将他推入火坑的人。
「薛晉岚。」
現實中有人喊他的名字,中介迷迷糊糊的、好不容易才辯認出是淩霜的聲音,他努力想響應,可是卻動不了。
殺手喊了好幾次,他都只能在黑暗裏兀自掙紮。然後他感覺到淩霜離開了、踏出了家門……
留下啊。就算在心裏這麽呼喊,外面的門還是被關上了。
他彷佛被棄置一般地丢在這裏,感受得到外面的陽光、聽得見窗戶另一邊的人聲。可是他被隔在這個空間中,這裏沒有光也沒有希望,他正死去着。
他是困于籠中的鳥,只能任人擺布。門開了,他也出不去。
門開了……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淩霜回到這間屋子,薛晉岚仔細地聽,殺手的腳步聲輕的像貓。
有種塑料袋裝了東西、放到桌上的聲音,沙沙的,淩霜把裏頭的東西拿了出來。然後是塑料蓋被剝開,薛晉岚聞到某種粥的香氣。
「你醒着吧?」
床墊向下沉了沉,有人坐在他身旁、把他的頭枕到自己膝上。塑料湯匙貼上薛晉岚的嘴唇,他突然慶幸自己動不了也看不見。
如果看清淩霜的表情,恐怕他會再哭出來吧。太丢臉了,他不是那個冷靜能幹的薛晉岚嗎?
不要對他好呀。他這麽髒、這麽惡劣,被揍了也是活該的,沒有關系的。
不要那麽小心地抱他、把他放到肩上……不用這麽費心地把粥吹涼、再喂給他。就讓他被惡業的火燙傷就好,這樣也許他就能下定決心,用自己的手來了結這無盡的惡孽因果了。
「我會當作你睡着的。」
當一只粗糙冰涼的手滑過他眼眶、抹去那片水霧時,薛晉岚聽見了這麽一句話。
他不知道為何眼淚就那樣掉下來了,想控制都控制不住。淩霜繼續喂他,也用指腹幫他拭淚。
是因為愧疚嗎?薛晉岚并不曉得。他看不見淩霜此時深沉的眼神,盯着他、像在看任務中的目标。
即便體貼,也不能歸類成尋常人說的那種「我愛你」。淩霜從未改變過執念般的信仰,不管經歷過多少風波後都是如此。
也許,懷裏的身軀有一天也會在他的刀下、或槍下冰冷。
關于未來,沒什麽好想的。畢竟他們都有一部分像誤闖迷宮的單純孩子,在複雜的世界上迷失。
既沒有方向,還談何未來呢?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