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
薛晉岚的眼睛并無大礙,冷熱敷交替後,充血與視力模糊的狀況就改善了些。但他身上多處淤血,肋骨也被打斷了幾根。
由于骨頭沒位移,醫生并未給他安排手術,只開了些止痛的藥物給他、叮囑他小心些,至多兩個月便會自行愈合。
淩霜跟着薛矢妍的部下,送薛晉岚到醫院、并一直陪着他。薛晉岚顯得驚魂未定,在檢查過程中不斷地恍神。
就算是确定沒事後,他仍恍恍惚惚的。淩霜喊他、問他問題,他都沒什麽反應。
走在醫院的長走廊上、被淩霜緊緊牽着手。只有薛晉岚自己知道,他看見幻覺了。
冤魂以浮屍的姿态出現,腫脹變形的臉孔與歪曲的四肢,這些鬼一點都不可怕,他知道自己比那些東西更令人痛恨。
看着冤鬼随着自己的腳步爬行,他跟着殺手一路走到醫院門口。感應的玻璃門打開,風灌進室內,淩霜把皮衣披到他身上,他仍無反應。
醫院外,正午十分,黑衣人站在外頭抽煙,看見他才趕緊把煙撚熄。
「少爺,您還好嗎?」
背後是樹林與狹窄的馬路,這間醫院位于隐密的半山腰,專門收他這樣不能留記錄的人。
薛晉岚看着遠處的景色,城市就在山腳下。風吹起他的頭發,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露出淡淡的笑。
「我沒事,你們辛苦了,回去吧。」
即使眼神停留在遠方、聲音帶着一絲沙啞,他仍能笑得毫無破綻,彷佛他當真沒事了一樣。
可惜薛矢妍的部下不吃這套。他們的其中一人,就是縱火那日淩晨與薛晉岚攀談的人,他那天也有見到淩霜,幾乎想都不必想,就知道薛晉岚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少爺,我們送你吧?」
「不用,你們去忙吧,我給你們載、讓人看見了也不好。他會陪我,我們自己招車就行。」
薛晉岚搭着淩霜的手,下醫院大門的樓梯時腳步不穩、險些絆倒,淩霜一直不發一語,只是扶着薛晉岚、替他分擔大半的重量。
「可是少爺……」
「反正我沒死就好,跟姊姊說,我自己會處理。她交代的事我也會辦好的。」
他還記得避開薛矢妍的名字,黑衣人也沉默了。走下階梯後,薛晉岚靠在淩霜身上,看着腳邊爬滿惡鬼。
就吞噬他吧。薛晉岚靜靜地想着,但身側那人忽然拉了他一下,将他拖回現實。
「嗯,走吧。」
他對身邊的殺手說着,穿過幾名黑衣人。直到兩人消失在視線範圍內,黑衣人的領頭依然緊鎖着眉。
2.
他們先找了地方用餐,才回到薛晉岚住處。
中介的房間一片混亂,筆電躺在房間角落,牆上的血則幹涸成深紅色的血塊。
經過這麽一回,淩霜多少冷靜了些,但他的臉色依舊陰沉。把薛晉岚扶到客廳的沙發上後、他自己也坐到了薛晉岚身旁。
然後是一段長久的靜寂,淩霜當然不會再開電視了,他知道現在的新聞肯定充滿了墜機的消息。
薛晉岚則始終昏沉,他半個身子陷在沙發裏,身上還披着淩霜的皮衣。
像是在比賽誰先出聲,而淩霜知道自己必定會輸。他很難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想掐死薛晉岚、又想把這人抱在懷裏放聲痛哭。
将近兩百個死去的人,他一想到就覺得胸悶。那麽輕描淡寫地把人命送葬的家夥,就坐在自己旁邊。
這個人買賣人命、為達目的不計代價……可是他也任由自己對他拳腳相向、即使被打到受傷了仍要袒護。
「薛晉岚……我真想知道你那顆腦袋裏裝了什麽、你都在想什麽?」
中介微微偏過頭,眼前的幻覺已經消失了。他的目光定在淩霜身上,相當無神也相當黯然。
哭過後的眼睛有些腫,薛晉岚張着嘴巴、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所有答案都在他心裏低低地回蕩,但他什麽也不能說。
他不想怪淩霜。不是因為淩霜跟雪朵不肯辦那件事、才造成墜機的。錯誤的根源是他,因為他身不由己,只能走在下地獄的路上。
「你知道嗎?如果沒有那場火,也許我不會這麽火大。」
淩霜說出第二句話,薛晉岚才有了點明顯的反應。他愣了一下,撐起身體,淩霜沒注意到他的動作,只是把手撐在膝蓋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一定要那樣,你才能相信我不會殺你嗎?你的假設前提就是我看到新聞後會對你動手,對吧?」
薛晉岚無法否認,便以沉默作答。肋骨斷裂的地方正痛着,他還沒吃止痛藥。
淩霜頓了很久,看着電視上方的時鐘。時間滴答滴答地随着指針走,他握緊了拳頭、又再松開。
「一定要用這種手段操控我,你才能覺得安全嗎?」
薛晉岚默默地拿起桌上一個裝水的寶特瓶,仰頭喝了幾口。但不小心被嗆到了,水瓶摔到地上、他劇烈地咳了起來。
咳嗽牽動到了他胸口的傷,肋骨斷裂處狠狠地痛了起來。他捂着傷處,咳出了幾滴眼淚。
雖然只是自然反射,但他仍迅速地把淚珠抹去。
而淩霜就這樣看着他的舉動,那些細節他都沒漏看。他幾乎想嘆息,可是一個轉念,他選擇挪動位置、去把中介抱住。
中介靠着他咳,他的手輕輕撫過薛晉岚的背。
「是啊……淩霜,我就是這麽惡劣。」
薛晉岚咳完後輕聲回複,他微弱地笑了。殺手冰冷的手驀然收緊,他一聲悶哼,被抱緊的同時,傷處又受到刺激。
「我真不能更恨你了。」
淩霜語氣惡毒的字句從耳邊擦過,像一句詛咒般的情話。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