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
兩天過去也只是眨眼間的事,薛晉岚把淩霜暫時安頓在自己家,靜靜地等待着沈元的消息。
囚禁一只鳥最好辦法是什麽?別教牠飛、別教牠如何在外生存,把牠放在精致的籠子裏,這樣就算最後将籠子的門打開,牠也不能出去了。
薛晉岚把這個道理領悟得相當透徹,可他也了解,他在嘗試關住一只兇猛的鷹。
所以那天早晨,當他趴在自己床上敲着筆電、聽見客廳遙控器砸落的聲音時,他并不覺得特別訝異。
床上的手機輕輕震動,沈元傳來了簡訊,訊息裏口氣愉快地要他看最新的新聞。
而客廳裏的殺手已經先他一步看到了,中介聽見了沉重的腳步聲,來到房門前、用砸的把門砸開。
「薛晉岚,那是你幹的嗎?」
「還需要問嗎?」
沐浴在晨光裏,這兩天淩霜吃得少、睡得也少。他本來就不太相信電線走火的調查結果,現在,他都明白了。
中介有半張臉融在陰影裏,他的頭發亂翹着、衣衫不整,在家時他總是這樣邋遢,但對外,他就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體面的紳士。
這樣一個人,永遠讓人摸不透到底真正的他在哪裏。淩霜曾自以為他接觸過薛晉岚真正的模樣,但中介的隐瞞與算計,讓他忽然明白自己一樣是外人。
「死了多少人?」
「一百九十九,整架飛機無人生還。」
「這樣啊,比那黑客說的還少了一人呢。」
薛晉岚盯着筆電、平淡地說完,一片陰影便罩住了他。他擡頭看見淩霜扭曲的臉、陰狠的有些駭人。
「你家被燒,警方跟媒體那裏沒這麽簡單就結束,我想你也知道的。你的新住處還沒有着落,我如果死在這裏,你不會被抓、但我保證你的身分瞞不住,你就算逃到國外都還是會被報複的人找到。」
「你做了這樣的事,然後就要跟我說這些?你讓人放火燒我家?」
殺手這反應倒是中介沒料到的,他注視着淩霜,由低至高。目光緩緩滑過了淩霜緊繃的面部肌肉,那剛硬的輪廓繃成了一張憤怒的臉。
「不跟你說這個,我還燒你家做什麽。」
砰一聲,薛晉岚愣了愣,他的筆電在上一秒被摔到了牆角。而淩霜高舉着手,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了。
中介沉默,眼睜睜地看着那只手抓住自己的衣領、把他從床上拖起來。他像個布娃娃一樣被淩霜摔到旁邊的牆上,毫無還手之力,事實上,他也不想還手。
「混賬!你把人命當什麽了?制造混亂很好玩嗎?還有,我本來可能會被燒死!還是說,我死或不死兩種結果,對你來說都沒關系?」
「我有要人制造聲音,讓你醒來、逃出去的。」
薛晉岚捂住嘴巴,火燒的痛又爬上了喉嚨。他的話有一大半都卡在深處,含糊的字句讓淩霜根本聽不清內容。
淩霜、還有那架飛機。一百九十九。裏頭除了他的目标以外,可能也還有婦女跟小孩,那些無辜死去的人都是怎麽樣的呢?他們是否也曾經會哭會笑、在世界的某處過着離陰謀詭計很遠的生活?
薛晉岚不知道,死人不會說故事。他與那些人素不相識,但卻影響了他們的生死。
「真想割開你的胸口,看看你的心還是不是紅色的……」
淩霜動手揍人了,第一拳就狠狠往薛晉岚臉頰重擊。中介的頭被打歪了一邊,他閉着眼睛、縮緊了肩膀,不吭半聲。
「去你的!」
殺手很專業,他知道往哪裏攻擊才能造成最大的痛楚。腹部、胸口、太陽穴,他冷冷地看着薛晉岚在幾拳之後被打到了地上,用腳重踢薛晉岚的腰。
「嗚……」
幾天前才剛破裂過的血管再次裂開,血又從鼻子裏流了出來。淩霜抓住他的脖頸,把他拎起、再把他的後腦往牆壁狠狠地撞。
他一定是憤怒到極點,薛晉岚心底是理解的。可他沒有辦法解釋,他确實就是這樣的人、連自己最親密的對象都要算計。
淩霜不會懂,薛晉岚同樣厭惡着被培養成如此的自己。
「你也會痛、會害怕嗎?」
又是一拳重擊在側臉,殺手憤怒的嗓音突然被抽離,薛晉岚耳邊失聰似的靜了下來。
淩霜的怒吼離他很遠很遠,他驀然張開眼,恐懼無來由地爬上背脊。
直到上一秒前,中介都還不想掙紮。可是一張眼他便驚恐地發覺,自己眼前一片模糊、連殺手的身形都變成了晃動的光影。
「淩霜,住手……住手!」
他聲嘶力竭地大叫,疼痛卻仍密集地散落在身上。來自鼻子的血流淌下來,弄髒了淩霜的手以及兩人的衣服。
當他的頭被揍偏,鮮血甚至飛濺到了牆上。他不曉得這是否是他應得的懲罰,但雙眼突如其來的異常使他又驚又懼。
「放過我,住手……」
不斷地、不斷地求饒,聲音變得像哀哭一般。淩霜卻沒有停下的意思,拳頭雨點似地揮落。
直到薛晉岚聲音嘶啞,而殺手抓着他、準備朝他正臉重擊,才發現薛晉岚的右眼整個充血,他氣若游絲地吐出音節。
「停下啊……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本來已經舉起的手停在空中,淩霜頓在那裏。此時薛晉岚的下半臉已經被血漬花成一片,他的身體瘋狂地顫抖。
空氣一下子凝結,淩霜松開抓着他的手。薛晉岚摔到地上,就像他那臺筆電一樣,只是他寧可自己存在過的數據從這世上被删除。
「不要怪我……對不起、對不起。」
淩霜罕見地看到中介哭了,哭得如此失态。他抖着手抓住淩霜的褲角,喘着氣、嘴唇哆嗦着。
閉上眼、再睜開,不停地重複這個動作。眼淚抹過薛晉岚臉上的血污,可是他的視野還是一片模糊。
「淩霜,我看不見了……」
将身子往前傾,他用額頭靠着殺手的膝蓋。他好怕淩霜再打他,發抖着、他完全控制不住。
張大了嘴,血和淚水混在一起,都流過他的舌尖。殺手沒說話,空間裏只剩下薛晉岚抽氣與急喘的聲音。
淩霜的腳移開了,褲角也從薛晉岚手中抽走。他走到床邊、緩慢地拿起電話。
「手機的密碼是多少?」
「你的生日……先日期再月份。」
淩霜又是一陣靜默,解鎖後他撥通了某支電話,跟那頭說了些什麽,薛晉岚全沒有聽進耳裏。
只知道殺手挂掉手機後、把癱軟的他抱了起來。用自己的衣服抹掉薛晉岚臉上的血跟淚,語調低沉。
「我帶你下去。他們說,馬上就來送你去私人醫院。」
橫抱着他、往門口走,淩霜咬緊了牙,腳步有些踉跄。中介緊抓住他胸前的布料、把臉埋在他臂彎裏,止不住悲慘的哭聲。
「薛晉岚……你說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
從牙縫間擠出字句,淩霜穿過客廳、撞開大門。回應他的仍只有啜泣聲,他小心翼翼地踏下鐵梯。
把中介的地址報給了薛晉岚家族的人,沒過幾分鐘,便有轎車停在一樓。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