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
草草用過晚餐後,薛晉岚枕在淩霜手臂上睡了一晚。
殺手确實也只待了一晚,一到早晨,他便自行離去。離開時驚動了薛晉岚,但薛晉岚也只是閉着眼睛、聽他開門下樓的聲響。
中介跟雪朵約了中午,在某家咖啡廳碰面。
那家咖啡廳位在街頭的轉角,裏頭的燈光充滿情調、總是放着輕柔的古典音樂。
雪朵就喜歡這家店的咖啡。而薛晉岚踏進去後,找了好一下子才看見那位女殺手,雪朵染了一頭很特別的白發,可是她太融入氣氛了,以至于讓人容易忽略她的存在。
她穿着淺藍色的長版針織外套、下頭套着素色襯衫。那頭白色長發今天盤成了一個髻,幾根發絲垂落在那張看不出年齡的臉上,托出了某種不似人間的氣質。
她的五官很淡,卻剛好空靈的使人印象深刻。沒有人能想象這樣的美人是個手染鮮血的殺手,但薛晉岚親眼看過她拿槍,姿勢專業而神态從容。
女殺手就那樣安靜地坐在咖啡廳角落,翻着一本厚厚的書。不知怎麽,薛晉岚光是看見她就覺得心裏安定多了。
到櫃臺點了一杯黑咖啡,薛晉岚繞過了并排的桌子。在暖色的燈光下他走到雪朵的座位前、輕輕拉開椅子。
桌上擺了一個蛋糕的空盤子、以及打了奶泡的咖啡。女殺手擡起眼,阖上書本,對他歪了歪頭。
「午安啊,雪朵。國外好玩嗎?」
雪朵點了點頭,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但嘴角隐隐牽動了一下,讓薛晉岚看出她是真心地享受這趟任務。
回來後她大概也休息過了,氣色看起來還不錯。每次狙擊都會耗掉雪朵大量的精力,所以她通常會在完成任務後失蹤個幾天。
就趁那段時間補眠,也常常因此忘記回報任務。
「嗯,我直接切入正題了。不知道妳回國後看新聞了嗎?關于企業主的夫人差點被殺的那件事……是我這邊接的委托,但我派去的那個小夥子失敗了,事情變得很麻煩。」
中介壓低了音量,從他帶來的公文包裏拿出筆電,他打開了任務目标的檔案,以及他存下來的新聞報導。
薛晉岚沒說的是,當他早上打開手機,裏頭躺着來自委托人嚴董近百通的未接來電。
「妳看看吧。」
服務員将薛晉岚的咖啡送了過來,他才把計算機轉向雪朵。女殺手将身子往前傾,目光快速地掠過了文檔。
「面向陽光的影子……妳只在有人擋住光明時出現。我知道這次的任務一定違反了妳的原則,但我手上沒有別的殺手能用了,委托人是個很棘手的家夥。」
雪朵将文檔往下拉,咖啡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屏幕。
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讓薛晉岚永遠抓不到她的想法。中介有些煩亂,他深呼吸、拿起咖啡啜了一口。
「委托人急着在找我,我還沒回複他。這件事弄不好妳就要準備換中介了,算我拜托妳,這任務給妳去辦,可以嗎?」
雪朵可能只浏覽了檔案不到兩分鐘,便蓋上了薛晉岚的筆電。她拎起蛋糕叉子,若無其事地在盤子上敲了敲。
薛晉岚緊繃着身體,口袋裏的電話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薛矢妍打來的。他盯着雪朵,緩緩接起電話。
「任性夠了嗎?為什麽我跟嚴董的電話都不接?」
「我人在外頭,不方便回妳話。直接說吧。」
面對薛矢妍劈頭而來的質問,薛晉岚也只能平淡地帶過。他沒注意到自己放在桌子下的手都出汗了。
「嚴董很生氣。照這麽下去他會拿不到他要的股權的,我們需要一個沖擊,讓他岳父失誤、他才有機會。」
「我知道,我正在處理了。」
「那你忙吧。另外有件事,你應該很清楚了、但我還是要提醒你。關于企業主女兒前幾天的案子,如果你被找出來了,就算被打死,也不準說你是我們家的人。」
薛矢妍後半句話加重了語氣,薛晉岚卻反而笑出聲來。他閉上眼睛,語氣輕松地回答了兩個字。
「當然。」
然後輕輕按下結束通話鍵,他放下手機,看向對桌的雪朵。
「最近……我這邊不是挺好的。」
雪朵把垂下的發絲撥到耳後,她的手越過桌子,從薛晉岚眼眶下方輕輕擦過、最後停留在他的臉頰。
那靜恬的神情使她親密的動作不像情人、反倒像一位母親。
她看了筆電一眼,輕輕搖頭。雖然這樣的結果早該在預料之內,但薛晉岚的眼神仍黯了黯。
「不願意接嗎?真遺憾,我也許就會這麽完蛋呢。」
他拍開了雪朵的手,但仍坐在原處。看向女殺手的臉,他輕笑着感嘆。
「也是。妳有實力,對妳來說中介換不換都一樣吧?說起來我們對彼此都一無所知呢。我也只曉得妳明年三十歲,妳結婚了沒?在某個地方藏着一個家嗎?這些我都不知道。」
「我丈夫死了,但我還有個女兒。」
薛晉岚愣住,他本來是抱着自言自語的心态在跟雪朵說話。因為女殺手總是惜字如金。
罕見的,她竟然開口回話了。薛晉岚記不清上一次聽見雪朵說話是什麽時候,只是雪朵的話讓他隐約回想起來,那如融雪般、會将春意帶來的嗓音。
「這樣啊。第一次聽妳說起,這樣也對啦,既然還有小孩子要照顧,那麽高風險的任務确實不該接。」
「女兒她成年了。」
薛晉岚又是一愣,腦袋完全轉換不過來。雪朵今年二十九歲,她的女兒……成年了?
「不是我生的。」
中介又有了個驚奇的發現,他看見對面的女殺手竟然露出了有些困窘的表情。她的神态很有趣,說的話讓人有不少想象空間。
不過,薛晉岚又很快地把思緒拉回來。他知道現在不适合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他的問題,一個都還沒解決。
「雪朵,我真的需要妳。」
女殺手依舊搖頭,把咖啡喝完了,她拎起擺在身旁的包包想走,而薛晉岚只是看着她。
「妳應該是個很溫柔、很盡責的母親吧。妳的槍只朝向黑暗,是因為想把光明幹淨的世界留給女兒嗎?」
雪朵聽見他的話,又坐回了原處。她不理解中介為何忽然找她閑聊,但仍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麽不能用妳的□□,讓我在黑暗裏至少不要太痛苦嗎?」
女殺手頓了一下,把筆電推向他。終究她還是起身,準備結束短暫的會面了。
「很遺憾,我只能保護少數的人,而你的痛苦,不在我的能力所及。」
她講了很長一串話,踏着高跟的涼鞋到櫃臺結賬、走出咖啡廳。室內的音樂仍播放着,把他們交談的所有事藏住。當聽見女殺手推開玻璃門走出去的聲音,薛晉岚把頭重重地撞上了角落的牆。
其他店內的人投來疑問的眼光,但他只是閉着眼,費力地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