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
表面上說,要體諒那位千金的心情。但實際上誰都明白,原先要娶她入門的政治家族不要無法生育的女人。
一場政商聯姻就這麽毀了,一個女孩也毀了。就像薛矢妍所說的,簡單、卻有效。
薛晉岚擱置了好幾通來自他姊姊的電話,收到的電子郵件也都沒點開。他決定放縱一次,給自己一點時間、慢慢地品嘗痛苦。
他忘記自己幾天沒阖眼了,躺在自家的床上,一閉眼,面前就浮現女孩的臉孔。
那張扭曲的臉沾着血,帶着凄厲的表情、好似在質問他。
随着時間,更多的人從黑暗裏出現,他們是一個個被殺手所殺的人。即使現實中只看過資料上的照片,薛晉岚仍清晰地見到他們的死狀。
他們尖叫着、朝他逼近。明知張開眼幻象就會散去,中介卻寧可看着他虧欠的那些人慢慢把他扯碎、吞噬在暗影中……
「薛晉岚,醒醒。」
「我很清醒。」
殺手一腳踏進家門,薛晉岚卻仍沒有起身的意思。淩霜都走到他床邊了,他仍緊閉眼睛。
「度假度得怎麽樣?」
「哪裏也沒去,無聊得要命。」
傍晚的殘陽由窗戶灑進來,輕撫過中介的眼皮。但那一絲光線很快就消失了,淩霜用他的身體擋住了夕陽。
他正坐在床緣看着薛晉岚,細細端詳那張憔悴的臉。幾天不見,中介莫名地削瘦了些。
「沒事要忙?原來你也有這麽悠閑的時候啊。」
「別提了,累積的事之後還是要做的。」
感覺到一只寬大的手掌蓋住自己的眼皮,幻影似乎被那冰冷的溫度驅退了。淩霜的手總是很冰,薛晉岚抖了一下,便慢慢地把自己的手移到他的手背上頭。
雙眼也張開了,看着淩霜掌下的黑暗。殺手卻在這時抽開了手,讓他一瞬間無所适從。
擡頭看,陽光把淩霜的臉染成橘紅色,卻仍無法柔和他堅硬的輪廓線條。薛晉岚有些眼花,才想到自己沒把眼鏡戴着。就算了吧,現在也不需要。
他攀上淩霜的後頸,把身子撐了起來。薛晉岚覺得自己是好懂的,至少這種時候,他藏不住了。
把殺手的頭往自己拉,他将唇湊了上去。空出一只手、滑進淩霜的上衣下頭……
「薛晉岚,你知道嗎?斂水死了。」
就在中介快要吻到他的唇時,淩霜丢出了這麽一句話。在他衣服下的那只手明顯僵住了,淩霜拉開他、扣住了他的手腕。
薛晉岚那雙深色的眼瞠得大大的,他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殺手、花了好幾秒依然反應不過來。淩霜皺起眉頭,往前一撞,把他壓到了床上,從高處看着他。
「聽懂了嗎?你沒看這幾天的新聞吧。斂水在任務中失手死了。」
那個小夥子被派去執行嚴董的委托,薛晉岚過了将近半分鐘才把腦袋轉過來。突如其來的噩耗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而他第一個念頭竟不是感傷,而是……委托怎麽辦?
「幫我拿計算機過來,在客廳桌子上。」
薛晉岚推開了身上的人,想起身,卻忽然一陣暈眩。要不是淩霜及時扶住了他,他也許又會再跌回床鋪。
「去坐好,我幫你拿。」
淩霜抱起他、把他放在床頭,好讓他背後有個支撐物。自己則在完成這串動作後,才爬下床走向客廳。
薛晉岚望着殺手的背影,忽然好希望他能問自己些什麽。可是這也只是無聊的期待而已,因為就算淩霜問了,他也不會說。
那些痛,他沒學過要怎麽訴說。
2.
把前一日的新聞找出來,薛晉岚很快就掌握了狀況。斂水怎麽會失敗已經不重要了,他必須思考的是後續的處理。
斂水開了一槍,但沒有命中目标,而後,便被保镖擊斃。目标經過這一下,一定會加倍警覺,薛晉岚知道自己完了,事情一旦弄不好嚴董跟薛矢妍都會讓他很慘。
另外,有一封來自薛矢妍的電子郵件,使他的心整個都沉了下來。他姊姊在信中指責他□□了企業千金後的處理,那天他把事情辦完,便因為受不了惡心感而直接離開。
他不該就這麽走掉的。那天他的身分是薛矢妍的保镖,薛矢妍離開時身邊少了他一個人,如果有心要查、便會發覺不對。
因為一個無心的疏失,他把自己置于風險中了。
「淩霜,你有注意國外的新聞嗎?」
「如果你問的是雪朵,她前天就順利完成任務了。可能已經回國了吧?」
「她又忘記跟我回報了。」
站在窗邊的淩霜看了薛晉岚一眼,中介坐在床上,臉上戴着他的眼鏡,死死地盯着屏幕。明明眼神都可以殺人了,臉色卻還是一如往常的平和。
真是別扭的表情啊,淩霜垂下眼睛,在床邊看着。他不想猜,中介不說他就裝作什麽都不曉得。
「如果你有注意新聞,那麽到處都是她那個目标被狙擊的報導。」
薛晉岚沉默地坐着,手指停頓在鍵盤上。他覺得煩躁透頂,不過才空了幾天,所有棘手的事都逼上來了。
□□的那件事得先擱着,他處理不了、而且也還未有立即的危險……雖然說等對方查到時絕對已經來不及了,但他仍只能祈禱那位千金的父親別真的找到他。
「如果一開始就有打算讓雪朵去,為什麽還先派了斂水?」
「我其實并不認為雪朵會接這委托……只是我沒人了,沒有能信任、能辦這件事的人了。我只能去問她,雖然我也猜她會拒絕。」
薛晉岚阖上計算機,把左手垂到了床鋪上、抓緊床單。淩霜把一切看在眼裏,轉過身,他将窗簾拉上了。
夕陽僅剩的那一點光線也被厚重的窗簾阻隔在外,終于,習慣的黑暗溫柔地擁抱他們,薛晉岚縮起身子,把頭埋進膝蓋間。
淩霜凝視着他,像他專注地盯着目标那樣。為什麽呢?為什麽薛晉岚不像之前做的那樣,用編造、或有所欺瞞的數據來騙他,讓他去完成中介的期待呢?
終究沒有人是神,可以一直毫無感覺地說謊吧。
「你要打給雪朵嗎?」
「我想去見她一面。」
薛晉岚打算要起身,不過淩霜向前一步,就把他按回了床上。薛晉岚發現自己這幾天下來變得很虛弱,竟然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不管要做什麽,好好吃個飯、睡一覺再去吧。我出去買點吃的回來。」
淩霜的手擦過了他的臉頰,薛晉岚又是一抖。眼前的人真是殘忍,這樣最低限度的體貼,讓人不論想依賴或想推開都不可能。
如果,殺手能夠說,由他來辦這件事,那該有多好。
「我晚上會留下來的。先睡一下吧。」
不能那麽說的話,又為何不閉嘴、別管自己死活就好呢?這樣薛晉岚至少可以絕望一點。
聽着殺手走出房間的腳步聲,薛晉岚慢慢躺下,他用牙齒咬着了床單,直到嘴巴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疼。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