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
陳舊的記憶總是被擱置在角落,淩霜很少去想,只是把當時留下來的執念延續、作為自己活着的目的。
成為殺手以前,他也有一段很平凡的人生。
可是那都是相當久遠以前的事了,餐桌邊難得的溫馨對話、衣食無憂的生活,那些畫面離他相當遙遠,遠到已無法追溯。
如果有什麽遺留下來,那一定就是失去一切後的恨、與冷到凍結的心吧。
那麽,既然都已把美好的冰封,為何他還會在對街看見那人時,感到動搖呢?
薛晉岚和雪朵的會面,淩霜全都看在眼裏。他從早上便跟着薛晉岚,一路尾随到了咖啡廳。
他都見到了,美麗的女殺手與被獨自留下的中介。他不知道雪朵離去前說了什麽,但薛晉岚以頭撞牆的舉動,讓他有股說不出的煩躁感。
再回過神,腳步就已經自動走過了街,伫立在咖啡廳門前了。
而殺手順勢就推開了門,雖然同時也自嘲着自己無意義的動作。他在幹什麽呢?難道要接下那任務?
不可能的。接了,就等于背叛去世的親人。
「那麽漂亮的女人,不去做模特兒未免有點可惜了。」
淩霜走到薛晉岚身後,把手搭到中介肩上。後者被他吓了一跳,差點就從座位上跳起來。
「你跟蹤我?」
「只是來看看你還活着沒有。」
薛晉岚回頭望着淩霜,無聲地笑了一下。把頭轉回來,他端起還剩下半杯的咖啡、一飲而盡。
「目前還活着,不過這次的事情處理不好,大概就死了吧。你……要來救我嗎?」
「雪朵剛剛跟你說了什麽?」
面對薛晉岚語調玩味、涵義卻苦澀的詢問,淩霜選擇避過,以另外一個問題回應。
中介一時沉默,凝視着窗外的車水馬龍,他忽然産生了一股反胃的感覺。猛然站起身、他捂緊了嘴巴。
「出去吧,在室內真難呼吸。」
他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走,精明如薛晉岚,此刻竟然連付賬這種事都忘了。他太疲倦、不論是肉體或是精神。
于是淩霜默默地走去櫃臺,替他把那杯咖啡結了。轉身要踏出店門,遠遠地就望見薛晉岚蹲在馬路邊。
他對着路邊的水溝蓋板幹嘔,模樣無法形容的凄慘。出門時總梳得相當整齊的頭發現在顯得有些散亂,他很狼狽。
這樣的情境似曾相識,上一次是在酒吧對面的小巷子裏。薛晉岚總要把自己搞得這麽慘,又或者他的人生本身就是這樣了。
淩霜走到他身後,沉默地伫立。
「雪朵啊……這麽說吧,我不是那個夠幸運的人,我離地獄太近了、掉得太深了,所以就算求她,她也拉不到我。」
薛晉岚蹲在地上喃喃着,說完後又笑了笑。他用手在嘴邊抹了一下,撐着自己的膝蓋站起來。
「仔細想想,一個殺手中介做成這樣也真夠悲哀的。不過做這行的,哪裏是能幸福快樂的呢?啊,連說出這些話都有點可笑吧。」
他往後了一步,恰巧撞進淩霜懷裏,回頭一看,殺手也正垂眼瞧着他。
「你為那件任務這麽苦惱,那怎麽不嘗試來說服我?」
「我不喜歡做徒勞無功的事。」
「你可以把我送你的随身碟存進目标的數據,如果是那個,我不會拒絕。」
薛晉岚放聲大笑,仰着臉、望向無際的天空,他摸索地扣住了背後淩霜的手。
「其實我已經存好了一個人的資料在裏頭,不過我還不打算交給你……倒是你,你希望我這樣強迫你、去執行你不想接的任務?」
「當然不。但那畢竟是個禮物。」
中介松開了手,向前一步、險些就要從人行道摔下馬路了。街角的號志燈變換過幾次,他嘆息、視線投向對街的巷子。
陰影處,淩霜的摩托車就停在那裏。
「能去你家嗎?」
反射地要拒絕,不過淩霜頓了一下。看着薛晉岚那極差的氣色、和強作輕松的表情……他點頭了。
2.
說要去淩霜家,最後卻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兜風。
這城市靠海,他們便來到城市邊緣、延着海岸線走。機車騎過了港口,前進在帶着鹹味的海風裏。
白日的陽光照在身上,遠處海水反射着粼粼波光。海岸線附近沒什麽人,淩霜就載着薛晉岚,慢慢地騎。
薛晉岚一度靠在他背上睡着,淩霜也就保持安靜。他難免覺得有些別扭,這樣的互動不該屬于他們。
他們是黑暗裏的人,走在刀子口上的。所有平和與安寧都理應遙不可及,但實際上似乎……不是那麽遠的。
平凡的相處随時都能有。把這些拒于門外的,其實仍是他們深陷陰影的心吧。
「淩霜,你之前說,你的原則是怎麽來的?」
「我應該講過了。」
薛晉岚睡醒了,就把臉頰貼在淩霜肩上,望向大海的那邊,聽着若有似無的海潮聲。
「再講一次吧。」
一邊聽風、一邊說着無意義話。他們本來是無話可說的,淩霜的生活太單調、而薛晉岚的又太複雜。
但是,總想擠出點什麽來講。
「我原本有很安定的生活,一切順遂、沒什麽能挑剔的。」
「敘述還是一樣抽象啊。」
淩霜沒理他,只是聳了聳肩,薛晉岚的手抱在他腰上,兩個人簡直像被黏着一樣緊貼着。
「可是某一天,翻天覆地的變化降臨了我的生命,我父母因此而死,我也才會流浪、找上我的師父。所以,我厭惡改變,安定的東西總是好的,不管是渺小到個人、或大到整個社會,能平穩最好。」
依舊是同樣無聊的敘述。淩霜所相信的正義是「不變」,他認定所有改變都是有所目的、有所利益的。
殺手的語氣沒有太多起伏,再怎麽說,都是過去的事了。他和薛晉岚有些地方很像,但又有些很不一樣。
他們都被過往影響,但中介活在過去的定型的陰影裏,而殺手呢,則活在黑暗延伸的現在之中。
薛晉岚想說點什麽,可是殺手似是想堵住他的嘴巴一樣。把機車忽然往旁邊騎、停到了馬路外的草皮上。
「下去?」
他朝着一段斜坡下的沙灘擡了擡下巴,薛晉岚沒反對、默默地脫下安全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