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天還未亮,淩霜就醒了。他在三樓的空房間內組起了槍具,将□□架在前方的背包上,自己則側卧,手輕壓着板機,透過瞄準鏡、視線瞬也不瞬地望着遠處。
他住在離城市不遠的郊區中,一座獨立的別墅。從窗戶往外看,越過馬路便是碧綠的田野,他的目光可以投向很遠很遠,而他此時便死死地盯着幾百公尺外的一個稻草人。
維持一樣的姿勢,直到太陽從天邊探頭、他背後傳來某人上樓聲音。
「該死。」
淩霜的手滑了一下,他走神了。他對自己的表現很不滿意,心裏有雜念,才會受一點動靜影響。這在任務中可能造成致命的後果。
「淩霜啊,為什麽你握槍的姿勢還是那麽僵硬呢?」
背後傳來薛晉岚略嫌沙啞的聲音,淩霜煩躁地撐起身子。扭頭去看,薛晉岚完全沒整理就上來了,頂着一頭蓬亂的頭發、身上還穿着昨天的西裝。
「我從你老師那裏把你領回來時,你用槍的技巧明明令人驚豔。是太習慣用刀了嗎?怎麽退步這麽多?」
「少啰嗦。」
寬敞的房間被陽光填滿,薛晉岚倚在門邊,看着沐浴在晨光裏的殺手。真不習慣,他覺得淩霜只适合站在黑暗裏。
手緊握短刀,魅影般地現蹤,留下噴灑的鮮血、與第二天的一塊報紙版面。
「難道你還對那次失手梗梗于懷嗎?」
淩霜走到他面前,聽見這句話而頓住身子,接着便以拳頭重重地搥上牆,彷佛一瞬間被激起了情緒。
砰的一聲,薛晉岚無動于衷。他把雙手抱在胸前,眼神平淡地看着殺手。
「我不懂你在介懷什麽,就因為你錯殺了一個警察?死在你刀下的人那麽多,有差這一個嗎?」
「我說過,我殺的人,我要他死的有理由。如果目标被殺,能讓這世上少一點動蕩或混亂,那我很樂意接下委托……而這也是原則。」
薛晉岚垂着眼睛,噗哧一聲地笑了。随即又發現自己不小洩漏了真實的想法,趕忙放柔語調、露出他慣有的笑臉。
「是,我知道了,當我沒提起過吧。只是你要執行你的正義,你還是得把你的槍法找回來啊,否則這次任務怎麽辦?」
淩霜幾乎想掐死眼前的人,他真的把自己當笨蛋了。執行正義?呵,不過是想把他玩弄于鼓掌間。
「我會盡快找回手感的。說起來,那個警察的女兒,我有要你幫我追蹤過?」
「哦,他女兒一樣是警察啊,沒什麽特別的,應該過得很好吧。」
「是刑警?」
薛晉岚點了點頭,顯然不曾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淩霜也看出來了,因此緊皺眉頭。
「人家女兒年紀都還比你大呢,又不是小寶寶,不用這樣擔心吧?」
「我很在意那件事!」
嘆了口氣,中介使力按了按額頭。他知道要說服殺手只是白費力氣,事實上,他以前就嘗試過了。
即使他說,警界裏一樣是藏污納垢,裏頭包藏了不少見不得人的事……
「那是個警察,他們是維持秩序的基本!」
是了,淩霜也會這樣響應,而其實他說得也沒什麽錯。
「好啦,我會再多留意看看。任務前就別胡思亂想了吧?我去弄點吃的,然後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正要轉身,殺手卻伸手擋住了他的去路。薛晉岚莫名其妙地擡頭,發現淩霜注視着自己。
墨黑的瞳孔泛着奇異的藍色,一般來說,只有嬰兒純淨的眼睛會有這樣的色澤。淩霜的眼,很特別。
就是這雙眼,毫無預警地欺近。淩霜要吻他,但薛晉岚迅速地一擋、把手卡到兩人中間。
「任務前別碰我。」
丢下一句話,像是不想面對殺手的眼神,他逃跑似的匆匆下樓。
2.
薛晉岚自己招了車回家,而在他走之後,淩霜本來是想繼續留在三樓的房間裏、找回狙擊的手感的。
但他怎麽也靜不下心,兩年前的事一旦想起了,便一直停留在腦海中。殺手生涯裏最大的一次失誤,他誤殺了某位警察。
那年,他二十二歲。但年輕并不是犯錯的借口。
十歲時他父母雙亡,被親戚收養。但他選擇了逃出去,在街頭流浪半年多,找上了他的殺手老師。
別的孩子在玩玩具槍時,他正接受嚴厲的訓練,端着真正的槍枝。
砰,震耳欲聾的聲音粉碎童年。淩霜是老師的得意弟子,但他從小就有個怪癖,他喜歡用刀。
即使為任務增加無意義的風險,他仍享受近距離殺人的刺激感,當濺起的血沾到臉頰,他會露出愉快的笑容。
這是淩霜,他的刀比冰霜還冷,送人直達地獄地層。
因病過世的老師曾問他為什麽?他的槍法不是不好,相反的,他用槍用得也不錯。可是若給他選,刀或槍,他總是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我父母死在槍下。」
此刻他面對空空如也的房間,複誦那時回答老師的話。是了,槍聲會打穿記憶的屏障,他對槍,有種生理上的厭惡。
那次任務,也許就是被回憶影響了。他太怕回想,因此得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目标身上,而他專注過了頭,竟然就忽略了那個在旁戒備的警察。
扣下板機,他怎麽也沒想到目标一個側身,子彈便落空、打入了警察的後腦。
雖然很快地補上第二槍完成任務,但這樣的結果,比任務失敗更令淩霜難以接受。
之後兩年他再也沒碰過□□,這次要不是薛晉岚提了,他也不願意用。
「很好。」
思緒轉了一圈又到了薛晉岚身上,淩霜咬着牙,走出房間、用力地甩上了門。
他往門外的樓梯下走,腳步踏出了巨大的聲響,彷佛這樣才能掩蓋他的心煩。
這房子真安靜,沉默地包容了殺手的暴躁。他站在樓梯上,閉上眼認真地呼吸。似是排練着什麽一般,握住手中不存在的刀、朝空氣刺去。
眼前彷佛浮現薛晉岚倒在血泊中的畫面,淩霜定了定神,再張眼時、心已恢複平靜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