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酒吧位于二樓,孤零零地被包圍于漆黑的辦公大樓間。
殺手在對街看着,直到薛晉岚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階梯上,他才點起了煙。
腦子放空,接到任務後便什麽也別想。他讓自己的思緒裏只剩下目标的情報,與他今日搜集而來的各種信息。
眼裏倒映着酒吧的燈光,幾分鐘後他便看見薛晉岚靠到了窗邊。中介手裏多了個玻璃杯,而一個衣着整齊的男人正笑着跟在他身後。
那個人,大約就是傳聞中的嚴董吧。
嚴董的穿著全是黑色,西裝燙的一點皺折也沒有。反觀薛晉岚,把西裝外套解開了一半,領帶還留在淩霜車上。
瞇起眼,殺手看得一清二楚。不論是嚴董虛假的笑容,或是薛晉岚輕輕搖晃杯子的動作。
中介的手在輕微發抖,看似自然地靠在窗邊,但其實連站都站不穩了吧。酒吧裏的燈光變幻着,把薛晉岚蒼白的臉照得有些不真實。
在說些什麽呢?淩霜忽然好奇了起來,雖說中介的事情他沒必要過問,但他的腳仍自己動了。
撚熄了煙,淩霜走過街、踏上同一道樓梯,吵雜的人聲與搖滾音樂一下子包圍了他,跟外頭寂靜的夜晚彷佛兩個世界。
淩霜的腳步在階梯上頓了頓,也許是平日生活太過單調,他很不習慣這樣的吵鬧。
上次跟薛晉岚來,他就只是在下面等着,他沒想到薛晉岚談事情的地方這麽吵。
酒吧內部,扣掉獨立包廂,外面還有不少座位。吧臺前已經是滿的了,年輕的男女大聲喧嘩着,中間也穿插了幾個年紀稍大的人。
走道的另一側還有座位,但薛晉岚跟嚴董卻選擇站在靠窗的地方。
「先生,麻煩證件借我們看一下哦。」
還在觀察環境,服務生已經走到他眼前。淩霜微微皺起眉頭,視線越過了客氣的服務員,他看見另一個穿制服的小夥子被薛晉岚叫了過去,薛晉岚不知和他說了些什麽。
正想掏出皮夾,那小夥子從後方快速地走來、在第一個服務員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服務員一愣,輕輕點頭,便讓開了路。淩霜将皮夾塞回口袋,直接走進去了。
他沒有接近薛晉岚,而是挑了離他們有段距離的位子坐下。
「不是不能辦……只是這事情……您讓我很為難。」
薛晉岚離他兩張桌子遠,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淩霜什麽也沒點,面對着空空的桌子,他仔細地捕捉來自窗邊的只字詞組。
同時在不知不覺中,腦海裏的任務數據變成了一片空白。那片純白倒映着薛晉岚的身影,使他略感煩躁。
2.
薛晉岚很懷疑自己到底是被下了什麽藥。關于藥品,他一翹不通。雖然被下藥不是第一次,但他從來沒遇過這種。
頭脹的像是要炸裂,思緒昏沉,他真佩服自己還能表現得如此自然,可是又不得不擔心接下來的這段時間。
他的殺手靜靜地坐在角落,但薛晉岚得撐好一陣子才能離開。而且就算不說嚴董,他也還必須考慮離開後的事。
即使給了淩霜家裏的備用鑰匙,也不代表他完全信任那位殺手。
薛晉岚自己離家時,會多上一道鎖,鎖的鑰匙淩霜沒有,所以薛晉岚不在他是進不去的。
家裏藏了很多東西,淩霜也都不知道,薛晉岚不能讓他知道。
「小岚,為什麽你這麽排斥這次合作呢?」
嚴董帶着笑意的聲音響在耳邊,他叫來了服務生,又弄了一杯調酒遞給薛晉岚。薛晉岚推托再三,那杯調酒還是被硬塞到他手中。
「請你的,讓我有機會做點面子嘛。」
嚴董笑得很開,薛晉岚的頭卻越來越昏。他不禁感到憂心忡忡,不管是關于委托的事、或是等會離開酒吧後的事。
眼前的男人,委托要殺自己的妻子。
他的老婆本來是某家企業的千金,而嚴董的公司卻和自己岳父處于半競争狀态,幾年前兩邊好不容易達成共識要合作,如今卻出了問題。
薛晉岚見過嚴董的老婆,是個漂亮的淑女,文靜娴雅、溫柔的像水似的,一個理想的好女人。
「要這麽做我也是不願意的。她很無辜,但我總要找到辦法把岳父公司的股權拿到手。」
「找我不是唯一的辦法。」
「你姊姊會希望這件事成功的。」
薛晉岚望向窗外,用力地閉了閉眼,把思緒從混沌裏拉回來,他很疲憊。
明明知道推不掉,卻還是親自走了一趟。他很清楚自己為何不希望委托成立,但那畢竟只是他的私心。
他受夠了,這些算計。雖然不幹他的事,但……嚴董雇用殺手,要殺的是他發妻呢。為了利益什麽都能犧牲,那麽這世上還剩什麽可以相信呢?
「也不會虧待你的呀,小岚,不然,我再多加這樣。」
嚴董伸出食指,比了個一。薛晉岚手一抖,差點把杯子摔掉。
他不曉得自己算不算濫情,不過做了這麽久的中介,他還是無法對這種委托習以為常。
對醜惡的世界越來越絕望,世界卻惡劣的這麽理所當然,讓他沒有理由可以抱怨。
「好吧。不過,這委托我沒辦法馬上處理。」
「不急的,反正我又不會反悔不是嗎?」
「那麽,頭款彙到老賬戶。」
嚴董用手中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薛晉岚的調酒,薛晉岚勉強舉起玻璃杯,飲下裏頭的液體,他連味道都分不太出來了。
想吐,可是委托人還站在面前,他不能失态。
「小岚,我再給你叫個……」
「不好意思,手機響了,失陪一下。」
把調酒放到窗臺上,中介拿出電話,他設定的鈴聲努力地穿透了酒吧的吵雜,像救命稻草。
角落,淩霜把手機放在桌子底下,視線定定地朝向薛晉岚。
「我姊姊有點急事找我,嚴董,很抱歉我可能要先失陪了。」
「沒關系。你快去吧,需要我叫司機送你嗎?」
「我有開車來。」
薛晉岚擠出笑容,把還剩大半杯的調酒擱在窗臺。對嚴董點了點頭,他穿過吧臺與零散的桌子,腳細不可察地抖着。
沒過幾分鐘,酒吧角落坐着的殺手也離去了。
3.
淩霜冷冷地看着蹲在地上的薛晉岚,中介把自己縮在巷子的角落,不停地幹嘔着。
「等你好一點,我載你回家。」
「不必了……惡……去找間旅館,把我扔進去就好……我明早自己回去。」
薛晉岚虛弱地靠着牆,滿嘴都是鹹腥的味道。他從早上到現在滴米未進,酒倒是喝了不少,格外的難受。
「有這麽慘嗎?」
「我覺得我快死了。」
他沒好氣地回話,淩霜也就不再出聲。薛晉岚吐到一個段落,低着頭,費勁地深呼吸。
他不算是個會認床的人,但怎麽說都還是自家的床鋪睡得舒服,他想回家,可是他很怕自己到家前就失去意識。他不敢在無法掌握狀況時,将淩霜留在身邊。
淩霜成為他旗下的殺手,并非偶然。
薛晉岚并不清楚詳細的原因,可他知道淩霜是為了自己的背景而來的。即使他們相識多年、有過超出應有範圍的互動,他仍不能全然相信淩霜。
「薛晉岚,要不要去我那邊好了?」
蹲在地上的中介愣了一下,擡頭看向淩霜。但那張臉背對月光,糊在一團陰影裏。
說起來,薛晉岚還不知道淩霜的住處在哪。殺手畢竟不是什麽見得了光的職業,中介不會特別去了解殺手的住址。
「你要讓我知道你家的位置啊?」
「你這狀況能記住再說。」
「說的也是,那數到三,我要昏過去了。」
下一秒,連倒數都沒有,薛晉岚咚的一聲倒了下去。淩霜默然。
「這樣我不好騎車。」
雖然這麽說,但淩霜仍緩緩地彎下身、把他抱起來。
拍掉了中介身上的灰塵,替薛晉岚将安全帽戴好。跨上機車,淩霜坐在薛晉岚後方,讓他的頭靠着自己的胸膛。
脫下身上的皮衣,反過來套在昏迷的那人身上。淩霜用下巴抵住了薛晉岚的肩、把他固定好。
催動油門、以別扭的姿勢騎進夜色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