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國旗下 還記得我嗎?我是誰?
秦蔓覺得自己睡了很久。她看到了爸爸的屍體上蓋着白布,看到了她和弟弟跪在墓碑前哭的凄慘,還有病床上的媽媽怎麽都喚不醒。
“蔓蔓,蔓蔓…”
一個溫和悠遠的聲音,很熟悉。秦蔓迷迷糊糊地醒來,窗外的光線晃得睜不開眼,虛弱無力的聲音:“這是哪?”
“回中國了,在南臨市醫院。”
視線漸漸清楚,秦蔓這才看到坐在一旁的季景軻,手握着她的手,神情裏都是擔憂。
秦蔓撇開眼不看他,抽回自己的手:“又是你跟院長說把我送回國?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歡…”
“不喜歡別人插手你的事。”季景軻一直以來的教養讓他第一次打斷別人說話,他收回空落落的手,神色落寞:“蔓蔓,這次你真的我誤會我了,是餘院長知道你出事,提前讓你回國。那邊的事派了更有經驗的人去,不用擔心。”
他停頓了一會:“還有,李茶也很安全地回來了。”
秦蔓微愣,這才看着他,有些愧疚:“抱歉。”
季景軻:“你不用跟我說抱歉,應該是我對你說抱歉,讓你發生這種事。”
秦蔓抿着唇,她真的欠季景軻太多太多了:“景軻,你已經為我做的很多了,我媽媽住院的錢會盡快還給你的,欠你的我也盡快還清。如果你再幫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還了。”
“你就這麽想跟我兩清嗎?”季景軻知道這些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他半開玩笑道:“還是那句話,如果你覺得還不清,就以身相許吧。”
秦蔓微微扯嘴:“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季景軻起身打算離開,揉揉秦蔓的頭,像普通哥哥對妹妹那樣:“算了,蔓蔓,你好好休息。我給你請了一個星期的病假。”
季景軻出病房門的時候撞上一個小男孩,他擡頭,額間一層薄汗,應該是跑來的,詫異的叫道:“景軻哥?”
季景軻點點頭:“嗯,你去看看你姐吧。”
秦述進病房就指着自己:“姐,你怎麽樣?吓死我了,還記得我嗎?我是誰?”
秦蔓朝他翻了個白眼:“……”
秦述撲到秦蔓身上大哭:“完了,姐姐,我是你最親愛的弟弟啊!你怎麽能忘了我,我們兩相依為命…”
秦蔓用沒打吊針的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秦述!吵死了。”
秦述感受到熟悉的疼痛,擡起頭摸摸後腦勺:“你還記得我啊,那你剛才幹嘛不理我,我以為你槍打到腦子了。”
秦蔓冷笑:“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有這麽個蠢弟弟,拉低我的智商。”
“……”
秦蔓拿過一旁的手機看到壓在下面的警徽愣了一下,而後像沒事人一樣問:“話說,你怎麽知道我出事了?你現在不是應該在學校嗎?又是季景軻告訴你的?”
秦述也看到了桌子上的警徽也沒當回事:“姐,你別老是對景軻哥那麽大敵意,是你自己電話撥過來的。”
秦蔓皺眉:“我?”
“嗯啊。”秦述拿出手機給她看通話界面。
秦蔓:“……”
她當時一着急110都沒來得及摁,直接撥打了電話,就打到最近通話的人。
秦述難得的認真,他知道秦蔓這幾年來特別辛苦:“姐,景軻哥幫了我們不少,特別是家裏出事的時候。你也老大不小了,都26了,連個戀愛都沒談過,我看景軻哥就不錯,不然你答應人家吧,好歹也追了你好幾年。”
秦蔓又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怎麽說話呢,沒大沒小的。你姐我這叫寧缺毋濫,不将就。季景軻是不錯,就是缺了點什麽。”
秦述覺得秦蔓沒救了:“這還能缺什麽,有錢,有顏,高智商,高學歷,脾氣好,重點是對你也好!你別生在福中不知福。”
秦蔓現在聽到“季景軻”三個字就頭疼。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兩郎才女貌,只有她知道,季景軻見過她最落魄的樣子。
他的家庭,他的教養,他的溫柔都讓秦蔓覺得自己跟他不是一路人:“他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還來當說客。”
秦述皺眉:“我就是看不慣你暴殄天物。”
秦蔓轉過身不想理他:“那你去收了他。”
秦述:“我又不是女孩子。”
秦蔓又轉過來捏捏秦述的臉:“男孩子也可以啊,畢竟我們家述述,這麽可愛,男女通吃。”
秦述:“……”
他可是秦家的獨苗苗,他姐這樣真的好麽:“說真的,他缺了什麽。”
秦蔓沉默了好一會兒,拿過桌子上的警徽握在手裏:“不說。”
秦述開始撒嬌,晃着秦蔓的腿:“你說嘛,姐。我保證保密。”
“缺了…”秦蔓低頭,指尖擦過警徽上的紋路,“中國駐汗反恐特警”這幾個字,刻在心上:“心動。”
“……”
秦述還以為能聽見什麽答案呢,實在老套:“就你?你的小鹿都快老死了吧,還會心動?”
秦蔓咬着後槽牙,要不是現在打吊瓶,真想一腳把這小孩從窗戶丢下去:“你個小屁孩,怎麽講話呢…”
裏面的姐弟兩在打鬧,季景軻在門外聽了全過程,明知偷聽的行為不太好,但他還是忍不住,握緊着手,眼鏡底下盡是落寞。
秦蔓吊完瓶當天就打算回家,秦述本想讓她再多休息幾天。
她犟死不願意,這單間病房一看一天就價值不菲,回家不也是休息,幹嘛要花冤枉錢,還趕走秦述快點回學校別落下功課。
秦蔓帶的東西不是特別多,一個行李箱直接拉回家。到家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剛開門,就被房東從後面拍了一下肩膀,吓得不輕。
房東看秦蔓捂着心髒大喘氣,剛出院的面色蒼白,才知道自己吓到了她:“對不起啊,小蔓。陳姨吓到你了?”
秦蔓擺手,只是阿富汗的事有點陰影:“沒事,陳姨。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陳姨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這…是這樣的,我兒子借了高利貸五十萬,然後現在沒錢還…”
秦蔓手扣着行李箱的杆,低着頭:“陳姨,我…我也沒錢。”
陳姨抓着秦蔓的手臂,有些激動:“陳姨知道你又要給弟弟賺學費,又要花大筆錢在你媽媽治病身上。陳姨不要錢,就是想賣…賣房子。”
秦蔓微愣:“賣房子?”
陳姨見她一臉茫然,以為不同意,就坐在地上,開始抹淚大哭:“蔓蔓,陳姨知道你一時半會也找不了房子,可是我兒子不能再拖了,那些高利貸揚言再不還錢就要找人打我兒子?你也知道陳姨就這麽一個兒子。”
秦蔓被吵得腦子疼,趕緊蹲下來,扶起她:“陳姨,別哭了,給我五天時間,不,三天,就三天,我今晚問問身邊的人,有房子我立馬搬出去,之前交的房租也不用退了。”
陳姨十分感激:“陳姨,謝謝你。”
秦蔓露出勉強的笑容:“沒事。”
陳姨抱抱秦蔓:“你這麽漂亮聰明,你媽媽一定會好起來的。”
秦蔓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謝謝陳姨。”
陳姨走後,秦蔓關上門。仿佛身上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貼着門滑在地上。
燈沒有開,一片漆黑,她閉着眼,臉埋在手臂裏。耳邊還能隐約聽到樓上的打牌聲,隔壁小孩的哭聲,然而這些所有熱鬧都不屬于她。
明明自己過得也不是很好,可偏偏見不得衆生疾苦。
*
“阿述,阿述,你醒醒,看看姐姐。”秦蔓紅着眼,抱着秦述的身體給他取暖。
秦述微微睜開眼,皲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姐…姐姐…我…我冷。”
“乖,姐姐帶你去看醫生。”
秦文光看着秦蔓手上拖着不知道從哪來的大錘子,砸門而入,緩緩朝他們走來,面無表情。
他戰戰兢兢的護着老婆孩子往後退:“秦蔓,你…你這是幹嘛,我…我們可是你親人,你個白眼狼!”
秦蔓看着面前的親叔叔和親嬸嬸,嘲諷地笑了:“親人?親人就把你們的親侄子,我的親弟弟丢在門外凍一晚上?不給吃不給喝?”
秦蔓說着就一錘直接把他們剛才在吃飯的桌子給砸了,盤子,碗,碎一地。
他們的女兒被秦蔓吓得大叫。
秦文光拿起手機摁着110威脅道:“秦蔓,你瘋了!信不信我們報警!”
秦蔓瞪着他們一家三口,仿佛想活活把他們生吞了:“你們報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幹的事,把我們領回來不就是私吞我爸媽的撫恤金,叫警察過來看看咱們誰判的更嚴重。”
秦文光面色驚恐,頓時講不出話了,秦蔓擡起錘子指向他們:“不是報警嗎,打啊!”
她把錘子扔向窗戶,玻璃碎的聲音讓他們心中一顫,秦蔓眼中遍布血絲:“我告訴你們,只要我和弟弟過不好,你們也別想過好,你們最好能祈禱我弟弟無事,否則那錘子就下一個砸的就是你們的腦袋!”
秦蔓腳一抽,猛地醒來。才發現自己剛才坐在門口,就這麽睡着了,還夢到了八年前的場景,她揉揉刺痛的大腿,甩了甩手臂,站起來開燈。
客廳中央的燈,一閃一閃,房子裏忽暗忽明。燈已經壞了好久,秦述住校顯少回來,她也懶得叫人修,都習慣了。給自己燒了水,從口袋裏上掏出剛買的一包煙,熟練地點了一支。
秦蔓脫掉高跟鞋整個人陷進沙發裏,看着燈,手勾着煙,煙霧缭繞,壓抑至極,她就這麽躺着,回想着過去的一幕幕。
以前的秦蔓也是家裏的掌上明珠,也是經常跟爸爸媽媽撒嬌的女兒,是跟弟弟小吵小鬧的姐姐,是秦家的大小姐。
八年前,一場車禍,所有的一切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