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百啭莺莺今始見
宛如城樓般的廟宇,不見一絲喜慶之物。裏裏外外道路上的積雪皆清理一空,素色的絹絲合着白雪,為這幾百年的古剎憑添了幾分肅殺。寺廟中門大開,三尺寬的白步毯從門前臺階下的百米之外開始,直鋪向廟內各個主幹道,通向幾個主殿和客房。
通向寺廟的一條大道上,一隊車馬緩緩前來。前面是三十騎護院開路,一個個神色嚴正,顯然訓練有素;中間卻是五輛刷了黑漆的馬車,皆是不俗,尤其打頭兩輛,只看車前挂的琉璃車燈,便知其豪奢的程度。馬車兩側各有護院護持。馬車後,卻步行跟着大約百人左右的家丁,同時護着五輛大的裝滿物品的車。一行人逶迤來到廟宇前,便停了下來,
虛閑居士帶着幾十位年齡不一的道姑迎了下來。便見第三輛馬車裏走出兩位五十歲左右的仆婦和兩個俏麗的小丫鬟,仆婦走至第一輛馬車前,請出一位看上去年約四十、一身素衣、烏黑發髻低梳、無甚裝飾的婦人,但滿身散發出的貴氣卻很是逼人,正是崔家的老夫人!莺莺之母,前任的相國夫人鄭氏!
而兩個丫鬟則是在第二輛馬車旁請出一位妙齡少女,果然是個玉人!秀發及腰,一縷白絹輕饒;淡眉遠山,兩彎新月垂憐;黑白分明,卻是美目顧盼神飛;朱唇皓齒,恰似潤瑩雪未開的紅梅。白錦素絲風衣,裹着依稀看出身形的嬌軀!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馬車,與母親彙合。
鄭氏見虛閑居士走來,笑着迎了上去:“為老身這一行,打擾了居士清修,還望居士莫要怪罪才是!”
那虛閑居士卻是做了個“請”的手勢,與鄭氏一同往廟中而去,并笑道:“老夫人說哪裏話!當年老夫人可是貧道的常客,夫人素來仁厚,最是惜老憐貧,能與夫人相交,說來還是貧道高攀了。”顯然二人亦是相熟。
莺莺款款走上前,在鄭氏的另一側攙扶着鄭氏朝前走去。鄭氏卻嘆口氣,說道:“我倒是羨慕居士你呀!超脫凡塵俗事,一心了悟,散漫山林!可憐老身,”說到此,停下步子,看了看長女,又嘆道,“這輩子遇上了三個不省事兒的讨債的,生生操碎了半世的心吶!”說罷,便又往裏走去。
那虛閑卻是看了看莺莺,邊走邊笑道:“這便是大小姐吧!多年不見,那時候,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嬌娃,如今出落得竟是這般水靈!還如此乖巧懂事;聽說貴公子更是才華堪比飛将軍,如今已是封疆大吏;二小姐據說也是個好的。老夫人好福氣呢!”
二人一路又是互相恭維了一番,直至一所小院落,卻是廟中專供有權勢的人家落腳之處。主賓坐定,一番寒暄過後,卻有人報武家老夫人帶着孫女來訪,鄭氏急命請進來。
那武家祖孫二人進來後,幾位見過禮後,那鄭氏便笑道:“武老夫人快請坐,咱們也說說話。”武家老太太趙氏卻是道聲謝,攜孫女宜蘭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
這時,卻是有個小道姑進來,請虛閑出去料理些事,虛閑告辭而去,留下這兩家人。
鄭氏便問道:“這位宜蘭小姐果然好相貌!與我那不争氣的二女兒年紀倒是相仿,可曾許人了?”
趙氏聽聞別人誇她的孫女,便是笑了,拍拍孫女的手道:“才十四歲,我舍不得她,便打算多留幾年。”
鄭氏卻看了看莺莺,說道:“‘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老夫人還是早作打算才是啊!”
趙氏為人厚道,對這崔家大小姐的事亦有所聽聞,此刻,聽得鄭氏如此說,便不知該如何接下去,那宜蘭卻是開口了,甜甜一笑,說道:“夫人,依宜蘭看,您才是一身貴氣呢!莺莺姐姐像您,故此,比宜蘭美多了。”
鄭氏聞之,便笑道:“嗯,這丫頭嘴甜!聽你這娃一說,倒叫我這老婆子年輕了三十歲!武家老夫人,你這孫女教得好啊!”然後對趙氏說道,“不是說你還有個遠房的表侄在此,小夫妻一起來求子,怎麽不見呢?”
趙氏答道:“少年夫妻,不懂事,倒叫夫人看笑話了。我這就把人叫來。”說罷,便低低吩咐身邊的丫頭幾句話,那丫頭應聲而出。
宜蘭卻是有些撒嬌地笑道:“我那小表舅和表舅母很是恩愛呢!早上一早竟跑出去玩兒了,也不叫上宜蘭,這會兒還不知道在哪裏呢,夫人可是有的等了。”
話音剛落,莺莺卻是站了起來,對鄭氏說道:“母親,女兒有些累了,先下去了。”對武家祖孫道聲“失陪”,不待鄭氏反應,便出了主屋,踱進了東廂房裏。兩個丫鬟也急急行了個禮,跟了過去。
鄭氏很是無奈說道:“莺莺自小被我和她父親寵壞了,又逢我家老爺狠心抛下了我們母女,一去不回,故而孩子心裏不好受,長途跋涉又容易累着。得罪之處,還望老夫人多多包涵!”
趙氏卻是滿臉慚愧,說道:“是老婆子考慮不周,夫人車馬勞頓,還是早些休息吧,老婆子明日再來看望夫人。”
鄭氏有些為難道:“老夫人今日來訪,本該好好招待,無奈······也罷,改日我做東,請老夫人前來再敘,到時候,老夫人可得給我這面子才是!”
趙氏忙道:“夫人說哪裏話,夫人邀請,老婆子必定前來,打攪之處,還望恕罪。”
鄭氏笑道:“談什麽打攪!盡管來便是!對了,聽聞你那侄子是個大夫,正好待會兒讓他小夫妻進來,委屈他給老身瞧瞧病,不知可否?”
“夫人看得起他,信得過他,便可!老婆子這就告辭了。”說罷,便起身向外頭走去,宜蘭卻是乖巧地對鄭氏行了個禮,扶着自己的祖母,帶着自家的奴仆退了出去。
鄭氏卻吩咐身邊一個丫頭道:“藍鳶,你去把大小姐叫進來。”
不多時,莺莺走了進來,不待開口行禮,鄭氏卻站了起來,吩咐身邊的人都出去,等屋裏只剩下她母女二人時,便說道:“崔家大小姐果然好大架子!當着外人的面竟險些弄得我這個老婆子下不得臺階兒!好好的,又是鬧些什麽脾氣?”
莺莺皺皺眉,說道:“母親這是何意?女兒累了便是累了,有您待客就夠了!依着您以前的話,我是博陵崔家女,前任相國的嫡長女,封疆大吏的嫡親妹妹,身份貴重着呢!是不該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的。再說了,也沒見您對那對祖孫有多在意,怕是您的眼睛裏只有我那小妹妹,急着見她和妹夫呢。”
鄭氏聞言,大怒:“你!——莺兒,娘怎麽就眼睛裏沒有你了?沒有你,你如今只怕連個刷馬桶的仆婦都不如!比起你那個幾年都不給娘行一次禮的妹妹,娘更心疼的是你呀!我的傻孩子······娘畢生的心血都用來教導你,本希望你一生無憂,誰知你竟如此糟蹋為娘的心血!你存心想氣死我嗎?我死了就沒人管你了,是嗎?你可別忘了你哥哥的脾氣!”
莺莺咬着嘴唇道:“我這輩子也不會忘了他的脾氣的,母親大可放心!呵呵——你疼我,你若心疼我,那天晚上我苦苦哀求你了那麽久,你就不會視而不見!您跟他一樣,真是狠啊!”
鄭氏一臉頹廢地說:“罷了,莺兒,你還真是恨上你哥哥與娘了。這個結,估計是一輩子也解不開了,但卻不該牽連到你那妹妹,她一個小孩子,什麽也不知道······”
莺莺還未回話,卻聽見門外一陣腳步聲,一個年紀不大的男子說道:“有勞這位姑娘,進去禀告一下老夫人,就說——有晚輩前來拜會。”
莺莺看着窗外依稀多出的兩道身影,有些玩味地笑道:“我很想知道,當你們最在乎的東西和人被徹底毀棄的時候,你們的感受是什麽。”
莺莺說完,不理會滿臉驚詫的鄭氏,走到門前,将門打開,對門口的兩個人說道:“母親一直在等你們,快随我進來。”
門外來人正是李雲誠和錦樂,二人聽到門口一美女的話,相顧一愣,便走進了屋內,還把門關上。
錦樂進來時,便感覺到氣氛很詭異。只見屋內主位上坐着個滿臉怒容的貴婦人,而那個叫她和李雲誠進來的美女則是笑着上來欲拉她的手。錦樂不由得有些害怕地扯扯李雲誠的袖子。李雲誠卻是反握着錦樂的手,将錦樂拉進了懷裏,低聲說道:“別怕,有我呢!”
鄭氏一見這種場景,很是惱火,可她在京中三十餘年,這李雲誠焉能不認識?看着李雲誠明顯是護着錦樂的樣子,便不敢發作,咳了一聲,勉強笑道:“樂兒,不認得為娘和你姐姐了嗎?見了不行禮也就罷了,連叫一聲都不會嗎?”語氣很是生硬。
“是啊!妹妹,不想我們今天在這裏相見了。都說‘有了媳婦忘了娘’,妹妹這是還沒出嫁,就把娘家姐姐給忘記了,姐姐真是傷心呢!”莺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好似錦樂是個欺負了她後不認賬的負心漢一樣。
錦樂一陣頭皮發麻,對着兩個第一次見的陌生人,那“娘”、“姐姐”之類的她實在叫不出口。
李雲誠似乎知道她的難處,便有些不悅地說道:“崔老夫人和崔大小姐想必是沒好好學規矩,本殿下是六皇子,而旁邊這位是我的愛妃。天地君親師,如今,本殿下與愛妃是君,而你們是臣,自然是先行君臣禮!”說罷,便摟着錦樂走向主位坐定。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