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許山石走得靜悄悄,等君念意識到時,屋子裏已經沒有那只聒噪的猴子了,被子一反常态地疊得整整齊齊,桌子椅子也都擺放回原來的位置,好像從來沒有人在裏頭住過似的。多出來的,只有桌子上的一串相思子,和一張紙條。
相思子上還帶着濕氣,也不知道許山石是什麽時候跑回去撿的。君念看了一眼被相思子壓着的紙條,實在很想吐槽一句,這狗爬的字體簡直字如其人。
沒有了許山石,世界又再次變得清清靜靜,然後冷冷清清。
天寶十三年,唐玄宗越發信任安祿山,而安祿山和楊國忠的矛盾也與日俱增。常年的繁榮和安樂逐漸麻醉了人心,沒有人料到一片平靜之下,有暗湧正在一步一步地擴大。(4)
小鎮漸漸有越來越多的軍隊路過,在街上行走,總能看到一些狼牙兵的身影,無理挑釁、欺負百姓的事情時有發生。
“把腳拿開。”墨君念冷冷盯着一臉匪氣的狼牙兵,原本想要看一下小病小痛的平民都不敢靠近。那狼牙兵顯然沒有把面前這個白淨的普通大夫放在眼裏,還特意将滿是塵土的鞋子一下子搭到君念的脈枕上。君念氣得一下子站起來,手裏還捏着的銀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紮緊對方的小腿上,狼牙兵立馬痛得縮回腳,然而君念手更快,一瞬便将整一跟銀針按進對方的小腿裏。
見到領頭的吃了癟,後面幾個小兵連忙扶住領頭的。那狼牙兵自覺在衆人面前丢了臉面,更是氣不打一處出,憤怒地掙脫了小兵的攙扶,一下子就沖上去把君念的擺在外頭給大夥兒看病的桌子掀翻,桌子在狼牙兵的手勁下飛起來迎面砸在君念身上,薄薄的木板被君念的身體撞碎,有木刺飛出來,恰好劃傷了君念的臉。
君念對剛才的木桌顯得毫不在意,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灰塵和木屑,拇指朝傷口一抹,立刻染了一片殷虹。看到君念流血,狼牙兵獰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揮起一拳就想砸垮面前這個弱不禁風的大夫。君念一直低垂的眼中閃過一道寒芒,然而沒等那狼牙兵的拳頭揮出去,“砰”的一聲巨響,君念驚訝地擡起頭,只見那狼牙兵五官都被對方的勁力擠到臉的一側,整個人像沙包一樣被揍飛,在空中劃出一道規則的弧線,重重地砸到對面的臺階上。
那人的動作極快,一下子又紮進剩下的幾個小兵中,左一拳右一拳,像丢麻袋一樣抓起那個被揍的小兵丢了出去,小兵疊羅漢似的一個接一個地壓到領頭挑事的狼牙兵身上。還沒等墨君念回過神,他一個箭步沖到君念跟前,一把就把君念攔腰抱起,“大夫,抓緊點!要逃跑啰!”
君念被他搭在肩上,連反抗都來不及表達,只覺得耳邊風聲飕飕大作,街道一下子從視線中抽離,鱗次栉比的房頂強行占據了主要的視覺區域。“你要去哪裏?”君念被半挂在肩膀上,連回頭都很困難。
“你說什麽——風太大,我聽不清——”呼嘯的風聲掩蓋不了許山石熟悉的腔調。
“你他媽的——要帶我去哪裏——”墨君念一咬牙,上身往上一挺,勉強湊近對方耳邊大吼了一句。
許山石也沒答話,擡着君念又跑了一段路,然後翻進前面的院子,一落地就拍了拍君念的屁股:“到了,小妞。”
君念雙腳一着地,旋即飛起一腳怒不可赦地踢向許山石下檔。還好許山石反應夠快,堪堪地避開了要害。“墨君念,你也夠狠的!我就調戲你一下而已,你也不用一腳就要費了我吧!”他忿忿道。
正當他還要嚷嚷時,背後一個丐姐一拳就湊得他腦袋腫了個包:“你總算知道回來啦?!讓你找大夫你這野猴兒都跑哪裏去?!”那丐姐氣勢洶洶,作勢還要教訓一下自己的師弟,但看見不遠處還站着一個陌生人正一臉困惑地打量着身處的破落院子,當即吼了許山石一句:“你又給別人惹麻煩了?”
許山石見到他師姐就好像老鼠見到貓一樣,一邊揉着腦袋一邊解釋道:“他、他是我給找回來的大夫啊……人家可是萬花谷的弟子,妙手回春,死人都能醫活呢,我之前就是受了他的照顧嘛……”
一聽到是萬花弟子,丐姐的臉色好了很多,有些抱歉地把許山石的頭往下按,說道:“我師弟之前肯定給閣下惹了不少麻煩吧,實在是抱歉!……快給人道歉,山石!”說罷,手上的勁力加大,按得許山石連稍微擡頭都做不到了。
“恐怕是師姐您有所誤會了,是我要感謝許師兄及時出手,教訓了那些狼牙兵一頓。”
許山石此刻簡直不能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什麽什麽!平時板着一副冰塊臉的墨君念居然要謝謝自己,而且那語氣簡直不能更誠懇了!!丐姐也愣了愣,稍微撤了手上的力道,許山石立馬從丐姐手下溜到墨君念旁邊,“師姐,看到了吧!我都說我不是只會惹禍的啦!”
丐姐眼珠子一轉,看了看許山石,又看了看墨君念,末了朝自己的師弟笑了笑:“行吧,那我不打擾你們啰~山石,那些事情你就跟墨大夫說一下吧。”
“叫我君念便好。”
丐姐點了點頭,從君念看不到的角度對許山石擠了擠眼,然後潇灑地擺擺手走開了。等到師姐走掉,墨君念本來溫和的表情一下子隐沒,許山石一轉過頭,看到的又是一張千年不變的冰塊臉。
“我說你變臉變得比女人還快哎,簡直是女人中的女人!”許山石剛一說完,還沒等君念有所反應,已經一蹦三尺遠了。“嘿嘿,這下你別想再廢老子了~”
“你也是太無聊了……(皿)”
看到君念沒有進一步身體傷害的打算,許山石才慢慢又湊了過來,搭着他的肩膀。君念只覺得對方手勁也是忒大的,一直把自己往他身前摟,“送你的相思子有戴着嗎?”還要在他耳邊說話,熾熱的氣息刺得君念耳朵和後頸都癢癢的。君念只覺得耳朵和臉頰好像愈來愈熱,本來還想繼續板着的臉漸漸垮了下來,想要反抗但是到最後也只能用細如蚊鳴的聲音問道:“你串得太細……”
許山石忽然放了手,拍了下君念的背,大大咧咧道:“那你可以帶在身上啊!”
“誰沒事帶着那玩意到處走啊……”君念站直了身,整理了一下衣領,紅着臉說道。“你要帶我往哪走啊……”
許山石示意他跟上,繞過有些破爛的回廊,裏園修葺得稍微要好一些。他推開其中一扇門,一些丐幫弟子正聚在一起商議着什麽,他們見到許山石帶着墨君念進來,便有人讓了一條道給君念。君念走過去,看見一位受過包紮的丐幫弟子躺在床上,他皺了皺眉,坐到他身邊把了把脈,然後又解開那些簡陋的繃帶檢查傷口。
“怎麽樣?”屋裏的人都關切地圍過來,似乎想從這位萬花弟子口中得到一些好的的消息。然而墨君念此刻只能用搖頭來回應衆人的希冀,其他人看到他的反應,一下子緊張又憂愁起來。
“有點棘手,但也不是不能好轉。”君念頓了一頓,“只是我得回去拿點藥……”
“你剛還被安祿山的狗找了麻煩,你現在過去簡直是送羊入虎口啊!”許山石一把按下君念想要站起來的身子,“你又不會功夫……我去幫你拿,你在這兒等着!”說罷,便轉身往外走。
明明是你找了別人麻煩。墨君念心裏這樣想,有些不放心地追了出去,一把拽住正準備大輕功的許山石。“你去不也一樣會惹麻煩,而且你不知道我東西放哪了……”
許山石恍然大悟狀地拍了一下腦門,問道:“那你東西都放哪了?”
墨君念抿着嘴道:“……找肉鋪的小陳,問他要墨大夫的東西,我都放他那裏了……”
“行,行,行!肉鋪,要墨大夫的東西,記住了!”許山石明晃晃的笑臉讓君念有些恍神,就在他剛準備大輕功一甩,手被身後的人輕輕地拉住。
“……小心一點……別受傷了……”君念還想說什麽,忽地被一股力量拽進了對方的懷裏,對方只說了兩個字“放心”,堅定的感覺從握緊的手傳遞開來,奇妙地使君念因為各種原因撲通亂跳的心髒安定下來。
“……我才沒有空……同時照顧兩個傷員呢……”望着許山石遠去的背影,君念喃喃道。
給那位重傷的丐幫弟子清理好傷口上號外傷藥,墨君念忙碌地稱好藥材的分量,将他們倒進藥罐(5)中。因為其他丐幫弟子大多都要自己要忙的事情,君念只好親自煎起藥來。忙活了大半天,才發現許山石一直蹲在藥罐前,小心翼翼地扇着風。
“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沒多久。”其實我老早就呆在這裏了,你卻完全沒有發現。許山石一面扇着火一面在心裏嘟囔着。
君念只以為他是關心那個受傷的丐幫弟子才過來的,看他平時一個大老粗的,如今竟然還輕手輕腳地幫忙照看藥,笑了笑道:“你放心,我會醫好你們那位分舵主的。”他在他身邊蹲下來,側頭問了一句,“怎麽樣?沒有再被那些狼牙兵纏上吧?”
許山石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君念臉上的傷口處:“我一大老爺們皮糙得很,挨幾下也不算事兒。倒是你個單修離經的,”他伸手摸了摸君念開始結痂的傷口,“這兒疼不疼啊?”
君念沒料到他居然伸手碰自己的臉,一瞬間僵在原地,等反應過來,只覺得耳根子發燙,連忙打掉他的手。“我也是皮糙肉厚的……”
他話剛一出口,對面的人就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噴出來:“你那細皮嫩肉的,也叫皮糙肉厚,那我這皮不就有牆那麽厚了——”
“你的臉皮也的确是有牆那麽厚。”君念瞬間冷下臉,伸手就要去掐對方的穴位。
許山石就料到君念又要使出“點穴大法”了,連忙擺着手求饒道:“好漢有理!好漢有理!”
見到如此,君念也就不好意思繼續鬧下去,便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把手伸了回去。許山石為表“歉意”,趕忙裝出認真煎藥的樣子,把手裏的蒲扇揮得飛快。火苗蹭蹭蹭地就往上竄,沒過多久藥罐就受不住了,撲通撲通地吐着大大小小的氣泡。也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發起呆的墨君念,被藥罐的抗議聲驚得回過神,一看藥都躍躍欲試想要開始往外溢,他連忙抓住許山石的手,埋怨了一句:“別扇了,讓它慢慢熬。”
許山石也乖乖停了手,左右無事,便随口扯道:“最近世道可不大太平啊,瞧你斯斯文文的,可別和人硬碰硬,要出了什麽事,一定要來找我,我保管讓他們吃不了還得兜着走!”
“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不懂保護自己。”
許山石顯然還是放不下心,又唠叨道:“我可是認真的。君念,我不會讓你受一點傷害的!”
“嗯……”君念低着頭,長長的頭發剛好擋住了微紅的側臉。
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平時墨君念的生活起居被完全交給了許山石,送飯送湯之類都算是簡單的,連洗澡水都是這大老粗準備的,就差沒親自搓澡了。當然許山石不是不想服務,只是在君念的冷眼和點穴大法的雙重威脅下,只能蹲在門口等着。為什麽要蹲門口?許山石義正言辭地說,絕對不能讓那些垂涎花癡這位溫文爾雅的墨大夫的師姐師妹們慘遭君念的毒手。
我只會對你“毒手”好嗎。君念一邊被許山石強行塞了一嘴紅豆餅,一邊用眼神警告着。許山石毫不理會君念冷得可以殺人的眼神,伸手就抹了一把君念嘴角的豆餅屑,很自然地将滿手的碎屑吃了下去。君念臉一紅,剛想說些什麽,奈何滿嘴幹巴巴的紅豆餅卡在喉嚨,半天也就只能吐出幾個不成字的音符。
許山石看了一臉憋紅的君念,站起身跑進屋裏,很快又跑了出來,手裏還端着一碗茶水。“嗆到了嗎?”
君念一把奪過茶碗,簡直如久處沙漠的人看到甘霖一般,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全灌了下肚。許山石望着君念手中瞬間空掉的茶碗,轉身又跑了進屋,這回是提着茶壺出來的。
幫君念連着倒了幾碗水,他輕輕地拍了拍君念的背,示意他慢慢喝。他把手搭在君念的背上,望着君念喝水的模樣出了神。分舵主也快痊愈,許山石也實在是想不到什麽理由繼續拽着這位萬花弟子了,難不成要我出去打一架,挂點彩回來?
君念鮮少見到許山石會為了事情發呆,也不知道他是在想自己的事情,随手就彈了一下他的腦殼,“你的榆木腦袋沒被卡死吧?在想什麽呢?”
“在想打架。”許山石脫口而出,話一出口立馬意識到說漏嘴了,看到君念眉頭微蹙,連忙改口道:“啊不,我的意思是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要是沒地方去,要不留在這裏……”
君念搖了搖頭:“過幾天打算去一趟長安或者洛陽,估計要在那邊呆一段時間。”
“有急事?”
君念搖了搖頭,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看到許山石有些失落的樣子,君念心中一動,思考了半晌,安慰道:“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等下一次見面,我請你去萬花谷玩吧。”
“那明年春天我就去洛陽,請你一起回君山看桃花!”
望着許山石誠懇到幾乎有點懇求的目光,君念實在是不忍心拒絕,只能笑道:“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去看你說的下鳥屎一樣的桃花。”面前的人一聽,本來苦惱的面容瞬間展開,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同樣是數字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