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身為杏林弟子,墨君念當然知道,花谷裏面盛傳的那句話:“離經易道為一人。”然而他偏不樂意,修習離經,本來就是想要幫到更多的人,如果只為一人,只關心一人,世界變得好狹小。每次當他講起這些,師姐妹們總是一臉鄙視地看着他。死心眼的師弟喲,這是固守一人的浪漫,你毛還沒長齊,當然不懂啦~
啊啊,師姐你怎麽知道我毛沒長齊?又偷看我洗澡嗎?墨君念也懶得和師姐她們争辯了,繼續練他的縫針。
活人不醫,活人不醫。裴元大師兄的行醫指南記得也差不多了,墨君念秉承着救濟衆生的心,背着一大筐珍貴草藥,(1)出了萬年常春的萬花谷。
【1】
一個渾身血污昏迷不醒的髒兮兮的男子被擡到他的屋前,看到他滿身都是血,墨君念吓了一跳,當即問了下緣由。可是送他過來的幾個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一大早發現這人躺在自家門前,看他快歇菜的樣子連忙送到大夫這裏來。
墨君念只好将這個沒有名字沒有身份的傷者留下,連忙為他處理傷口。半裸的身上的傷還真是多啊,新傷下面還隐約看到許多舊傷疤,藍紅交雜的紋身和血糾纏在一起,原來是個丐幫弟子。君念如是想。
幸好都只是些外傷。包紮好了傷口,君念順便打了一盆水,給他洗了個頭和臉。哎嘿,等到雞窩一樣的雜毛理順之後,才發現還是有張帥臉可以看一看。
肯定又是打架鬥毆惹的禍,可惜了可惜了。君念一甩手,髒兮兮的洗臉水嘩啦一下全倒在後院的雜草上,草都要蔫了……我去,這是有多久沒洗澡了……
本來以為喂了他吃一些補血的藥,很快就會沒事的。但是夜裏他朦胧地睜了下眼,旋即又昏睡過去,還發起了低燒。弄得君念一宿沒睡,在旁邊照顧他。
天快要亮的時候君念還是沒撐住,趴在床榻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覺得呼吸困難,鼻子被人捏住,君念只感覺鼻子好癢,一個沒忍住朝前面大大地打了一個噴嚏。
“媽呀,大妹子你也不矜持一點,我滿手都是你的鼻涕啊!”
“大妹子?我看你眼睛也該給我治一治了。”望着他一臉踩屎的表情看着左手,君念冷冷一笑,拇指精準地按在他的傷口位置。
“哎呀媽呀!姑奶奶饒命!疼疼疼!”
……姑奶奶?
“哎呦,勞資喝酒打鳥溜女人——”
……溜女人?
“我錯啦我錯啦!蒼天在上,我許山石再也不敢溜女人啦!別掐啦,都快掐出血來啦……”
君念拍拍手,“我分寸拿捏一向很好,只疼不見血。”
“哎嘿,大妹子果然還——啊啊啊啊額滴娘親——”
“我是男的!”墨君念剛好按在穴位上,疼得面前這位漢子嗷嗷大叫,當然什麽叫做适可而止,作為一個醫者,只要能讓病人痛,就絕對不會讓病人流血。許山石在君念威嚴的目光下,把滿手的鼻涕揩在腰間的繃帶上。
君念什麽都沒說,只是望了他一眼,便起身去煎今天的藥。
許山石好像在君念處住上瘾似的,狗皮膏藥一般黏着君念的床不走,整天不是裝手斷了就是裝腿斷,反正就是吃飯要人喂,喝水要人遞,洗澡要人搓,死皮賴臉地要君念幫忙料理好一切。美其名曰:我是病人就不要臉。
君念打了個哈哈,索性把他渾身上下包個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個眼睛,還有一個嘴巴。然後将他五花大綁地捆在床上,每天專門做寡淡的病人餐。“卧槽,你不能這樣的啊,大夫!我只是腿斷了手斷了而已,你這是公報私仇啊!”
“你也知道公報私仇啊?你也知道我倆有私仇啊?你的腦袋也不是一無是處的嘛。”君念冷冷一笑。
“當然啦,本大爺可是才高八鬥,當年差點考中狀元,再怎麽說也是個品學兼優的好苗子呀……”
“別誤會。我的意思是你除了臉還能看以外,沒啥可看的了。”
“放屁!老子的大鳥也很好看!”聽到這裏君念不禁愣了一下,只聽許山石接着埋怨道,“可惜那只扁毛畜牲最近就知道陪老婆,一天到晚在外頭浪……唉?大夫你臉好紅啊,咋啦?”
君念避開許山石的目光,惡狠狠地把繃帶紮緊:“要你管!”
“啊大夫——我的手臂要被勒斷啦!!!”
“啾——啾——”許山石蹲在墨君念的小院子裏,一直朝着天努力追口哨。忽然一個筆筒從窗戶裏飛了出來,“啪嗒”一聲不偏不倚地正中許山石的後腦勺。許山石平白無故挨了這麽一下,脖子一梗,撲啦啦地蹦跶起身。“媽的,誰偷襲老子?!”
墨君念不慌不忙地出現在窗戶裏,說道:“你在那裏叫了半天,你不累,對面的雌鳥聽着都累了。”
“什麽雌鳥……你說你自己嗎……”許山石不爽地側過臉低聲嘟囔了一句。
偏生君念耳朵靈得很,他冷冷地瞄了許山石一眼,轉身走進了房子裏。許山石以為君念沒聽到,長舒了一口氣,剛又準備轉身躺下繼續無所事事時 “嘩啦啦”地一桶冷水迎面兇殘地淋了他一身一臉,這下好了,從頭到腳都被潑個結結實實,就當是洗了個澡吧。他自我安慰道。
“別當我聾的。”殘留的水珠從水桶邊緣滴下來,墨君念對他冷笑道。“就那麽點皮肉傷,你該好的早就好了,還想賴在我這裏吃白食。你明天趕緊給我滾蛋!-`д-”
許山石眼珠子一碌。雖然墨君念這小房子小是小了點,平時總是好多人來排隊看病,老人小孩叽叽喳喳地吵個不停,還屋裏屋外一股藥味,但是至少君念給他開的鋪還是挺舒服的。不用每天躲在草屋裏吃燒餅,簡直是人間天堂啊!“不滾!老子堅決不滾!”他看到君念冷冷一笑,窗戶下面立馬又寒光閃了兩閃,渾身打了個哆嗦,連忙賠笑道:“但小的絕對不會吃白食的,墨大人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盡管放話就是了……”
“是嗎?那行啊,幫我背個藥簍,跟我去采藥。”墨君念狡黠地笑了笑。
一開始說要去采藥(2),許山石還以為要去很遠的地方,結果出了城郊就看到有零零碎碎的草藥長在山道旁。在一點都不懂醫術的許山石眼裏,什麽田七、茯苓,甚至是最普通的甘草和大黃,都和路邊的野花沒有什麽區別。已經被墨大夫狠狠地瞪了好幾回,許山石總算不再像猴子一樣上蹿下跳,放生了好幾只蚱蜢和蝴蝶。實在是閑得蛋疼,他只好蹲在君念身邊,君念在挖草,他就在挖坑,無聊了就望着君念發發呆。
“此刻我才深刻地認識到,帶你來是一個不可彌補的錯誤。你就不能給我消停點嗎?”
許山石沒有答話,只是蹲在一旁注視着身邊這個萬花弟子。君念的睫毛真的好長,撲閃撲閃地把透過樹葉的陽光扇開成鑽石一樣的光點,均勻地落在眼睛周圍。也不知道是什麽念頭驅使他伸出手,想要輕輕地碰一下君念那樣好看的睫毛。
簡直就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樣美。許山石想着,手已經不自覺地伸到半路了。忽然手腕一疼,他渾身打了個冷顫,回過神來才發現手已經被君念扣住。
“怎麽?我說了你幾句就想搞偷襲?”
“哎呀,不是呀!不是呀!墨大人您聽小的解釋……!”
“那你想幹嘛?想耍流氓?!”
“我什麽時候耍過你流氓啦?哎呀媽呀,大夫你可以放手嗎?我手都要麻啦!!!……我就想問問這玩意是什麽鬼東西……花大姐似的……”
君念有點遲疑地松了手,從許山石手裏取了幾顆紅色的種子。“這是紅豆……”真是奇怪了,這一帶的他基本都走了個遍,從來沒有見到有紅豆,許山石是從哪裏撿來的。還不等他細想,許山石低頭撥弄了幾下掌中的紅豆,嘿嘿笑道:“原來平時吃的紅豆餅就這玩意做的啊,看我咬它個嘎嘣脆——”
“要死嗎!”墨君念眼疾手快,“啪”的一聲拍開許山石的手,他手裏的紅豆子全飛了出來,滴溜溜地撒了一地。“這東西有毒!”
望着許山石被拍紅了手掌,君念嘆了口氣:“你平時吃的紅豆餅是赤豆做的……等會……等會回去的時候……路過看有沒有賣,塞住你的那什麽都要往裏塞的嘴!”
一聽到等會有紅豆餅吃,面前的這個人早就高興得眉飛色舞了。君念拾起最近的一顆紅豆,光溜溜的模樣還是蠻惹人憐愛的,“相思子……此物最相思……”(3)
“原來這就是相思子啊!要不要本大爺串一串送給你呀?”許山石忽然撲上來,君念沒有絲毫防備,差點被他撲倒在地。
君念有點憤怒地擡起頭,正好對上一張笑容燦爛到欠扁的臉。湊得太近,嘴咧得太大,讓人看了就很想揍一頓的模樣,君念忽然覺得心髒好像跳漏了一拍似的,一股窒息感從心口一下子湧上頭,他連忙側過臉,手肘毫不留情甚至有些惱怒地撞到對方的肋骨處,趁着對方吃痛滾到一邊的間隙,從他身旁慌張地逃開。
“幹嘛突然打我……”許山石現在嘴也還是咧着的,只是是因為君念實在是太大力了,“……肯定又要瘀一段時間了……”
君念眼皮一跳,嘴硬道:“你太重了……”
許山石低頭按了按被撞疼的位置,已經有點微微泛青了,苦着臉道:“慘了慘了,回去肯定又要被師姐他們念了,說我沒事老打架……”
“你不是說你不要滾嗎?”君念聽着聽着有些糊塗了。
“我只是不馬上滾而已,過幾天估計要回一趟君山,再不回去估計要被師姐唠叨死的……唉?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君山看桃花呀?”許山石不顧君念的冷眼再次湊了過來。
君念看着在自己眼前逐漸放大的笑顏,抿了抿唇,側過臉去:“沒興趣,晴晝海裏的花都看厭了……再說,又不是沒見過桃花……”
“不一樣不一樣~”許山石一臉“你有所不知”,自豪道:“我們那兒,可是滿山都是桃花呢,只要有風,那花簡直就像下鳥屎似的,保管你去了眼珠子都直了!”
下鳥屎……聽到這樣毫無美感的比喻,君念無力地抽了抽嘴角。
作者有話要說: 文內(1)、(2)等數字可以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