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翌日,天光明媚,惠風和暢,本是個極其适合出游的暖陽天,蕭景和被無情的塞入馬車裏,朝着深淵前進。
他長這麽大也是第一次到謝家來,進門之後不久就開始感慨:“不愧是百年公卿世家啊。”
且不說旁的,單這古樸典雅宅院都能看出家族底蘊之深,占地面積之廣,內飾裝潢之華麗,豈是尋常官宦之家可比,廊道婉轉幽深,檐角高聳巍峨,垂着的宮燈上小字繪畫都是前朝名家塗鴉之作。從正門進去走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便如同外出游玩一般,處處皆是風景,或是碩大假山石上雕着珍奇古獸,或是幾座涼亭裏擺着上好的白釉瓷茶具,侍女身上绫羅綢緞,珠寶翠翹,比皇宮頂得臉的宮女還華麗些。
蕭景和轉着走,他見過的好東西不少,眼見品味什麽的都沒話說,可今日之行,也足夠他再添些見識了。
“老東西真是會享受,把這宅院搞得跟絕佳景點一般,不愧是四大世家啊,名不虛傳。”
溫言身形端正,此處奢華的确讓人眼前一亮,但若是真論起來,現在的陳郡謝氏還不是最好的。
“謝氏中興,雖然也是大梁一等一的豪門,但比起幾百年前來說,還是算不得好。”
蕭景和一時困惑,“什麽意思?”
“要說氏族最為興盛之時,那還得看三百年前的大魏,那時候才叫百家争輝,氏族當先,王謝桓庾一騎絕塵,連天子都不敢在他們面前造次,只可惜後來氏族走了下坡路,一度湮滅在歷史洪流中,各家仍有後代留存,近些年才又逐漸興盛起來。”
溫言提起這些事也不免感慨,距離那個輝煌的時代,真的過去了好久好久,說起來她大燕跟大魏也有幾分淵源在,姜魏皇族有恩于溫氏,大燕皇宮藏書閣內關于大魏的記載太多太多,她小時候經常去看,那段歷史她太熟悉了。
“那時候的陳郡謝氏堪稱第一門閥,幾十位大将軍,壟斷軍政大權,後來又出了一位大司農一位大都督,将謝氏推向全新的高度,甚至于謝家還出了一位女帝,征戰沙場,是所有人公認的戰神。”
第一次讀到她的故事,溫言振奮難抑,那樣一個時代,她的出現太令人震撼了。
蕭景和對戰神這個詞有些敏感,他想起來前朝一位将軍,“大梁也曾經有過一位戰神的,蕩平外患,保家衛國,征東越,滅南楚,那也是一代神話。”
當然,他的結局不太好,死無全屍,蕩然無存。
聽聞溫言輕嗤,她知道蕭景和說的是誰,“桓家那位是很厲害,但為人上可是比昭明女帝差遠了,更何況論戰績,他依舊比不上女帝陛下。”
溫言好鬥的勁被激起,看着如今這謝氏的一草一木,她忍不住想象,那個時候的謝氏和女帝是什麽樣的。
“毫不誇張的說,昭明女帝挽救了一個時代,一個王朝,十三歲上戰場,十七歲滅北方六國,受封冠軍大将軍,二十三歲以二十萬之衆打敗西戎五十萬大軍,滅國複地,同年登基力行改革,她讓天下讀書人有了更好的出路,讓天下女子擁有和男子同等的權利,三十二歲再滅北方三國,為後來大魏一統北方一統天下打下基礎,沒有人可以超越她。”
“後來呢?”蕭景和問道,他并不太清楚這些事。
溫言神情有些落寞,回想起那本女帝傳的最後一行字。
太平九年,昭明女帝消失,再無蹤跡。
“她走了。”
“走了,去哪裏了?”
“不知道。”溫言微微低頭,那樣的結局不該屬于她的,“在打完最後一場仗後,昭明女帝消失在戰場上,再也沒有回去過,有人說她去游山玩水,遠離世俗紛争,有人說,她死在戰場上,化作英魂守護着自己的國家。”
蕭景和默不作聲,就聽這麽幾段話,他似乎能夠勾勒出那位的模樣,關于她的每一個字,都是在奉獻和犧牲。
“大概是上天派她去拯救蒼生,完成了使命她就回了自己該回的地方去了。”
溫言整理了下情緒,又恢複那冷淡沉靜的模樣,“所以現在的謝氏沒什麽好怕的,比起當年那些人來說,差遠了。”
說罷她快步往前走,蕭景和在原地琢磨了那麽一小會,距離就拉開老遠。
“唉你等等我!”
謝禀在書房等了他們好久,他就老神神在的坐着,品品茶看看書,讓他出門去迎蕭景和,這是不可能的,好歹他也是兩朝元老,一國宰輔,他才不跟蕭景和客氣。
管家領着人進來了,他才象征性的站起來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溫良娣。”
蕭景和一進屋子雞皮疙瘩就開始往起跳了,他四處打量一番,略帶謹慎的問:“謝公,今日我們考什麽呀?”
謝禀幹脆利落,他指向桌案上的一沓紙。
“臣早就準備好了,這幾套試題涉獵近日殿下所閱書目,殿下須在兩個時辰內答完,屆時臣會批閱,如有錯處同殿下矯正完畢後,今日考核便算完成了。”
蕭景和比了一下那紙的厚度,眼皮子忍不住的抽動。
他表情有些微妙,“兩個時辰?”
“殿下有疑問?”謝禀皺着眉問,那架勢活脫脫他要說一個有字就立馬各種教誨。
“沒有沒有!”蕭景和連忙擺手。
他偷偷瞟了一眼溫言,她微笑着點頭。
行,又騙他,一點都不幫他說話!
任命般的抱着東西去寫,蕭景和憤恨難耐,一個不小心就把筆杆捏斷了。
謝禀冰冷的眼神投向他。
蕭景和咽了下口水,“意外,這是個意外。”
管家給他換了支筆。
趁他寫試題的功夫,溫言随着謝禀在宅子裏逛着。
“前日宮裏的事,良娣讓老夫很是驚訝。”他那時候在含象殿裏,謝貴妃看完熱鬧回來繪聲繪色的跟他說,謝禀同樣看不慣敬昭,他早有意上奏讓蕭嵘約束公主,不可任由其驕縱妄為,一朝公主刁蠻無理,口無遮攔,他怎麽忍得了?
每次奏疏都寫好了,謝貴妃又把他給攔下來。
“我說阿耶你省省吧,那丫頭是個不省心的,在陛下面前貫會裝可憐,陛下心疼她小小年紀沒了親娘,又是他最小的女兒,疼的寵的跟什麽一樣,連我這般得寵跟她對上都落不得好,你就別去找晦氣了。”
謝禀還反駁她:“帝姬就該有個帝姬的樣子,我身為大梁宰輔,焉能看她興風作浪!”
“哎呀行了,一把年紀的您就別折騰了,有那功夫你還不如帶阿淨阿缦去爬爬山,延年益壽啊。”
謝禀被她氣個半死,他養大的女兒就這麽跟他說話的?
總而言之,他不喜歡敬昭,這次溫言挺身而出,他很欣賞。
溫言輕聲道:“妾大概也是被陛下利用了一回。”
謝禀知她說的是蕭景成的事。
“魏王被寵壞了,脾性太差,禁不起風浪,也難怪陛下越來越看不慣他,這幾次也當做是磨練了,只可惜啊,他不上道。”
溫言贊同,可不就是寵壞了了嗎,孝章皇後沒去世的時候,袁氏是寵妃,他自己又聰穎,蕭嵘處處疼惜,母親百般順從,有個疼愛他又勢力強盛的外家,可以說蕭景成是所有皇子裏過的最幸福最舒心的那一個。
可這好日子過久了,問題也逐漸浮出水面,或許他是蕭嵘期待的儲君人選,只是這些時日他的作為一次次讓蕭嵘失望,蕭嵘給了他機會,看他能不能沉住氣,他做不到能有什麽辦法。
他就這樣一步步把自己唾手可得的皇位作沒了。
溫言只是很奇怪,到現在蕭景知那邊都沒傳出來什麽動靜,他每日就是上朝,管管兵部的事,處理軍務,真活的無欲無求,只是把自己應該做的事做好,太沉得住氣了。
她有些問題想問謝禀。
“其實妾不太明白,為何陛下那麽防備着楚王。”
權力是他給的,看不慣拿回去就是,就算蕭景知有了自己的勢力,到底壓不過皇權啊。
而且,那不也是他的孩子嗎,有能力有擔當,也是他所期望的帝王之才。
謝禀欲言又止,他躊躇半晌,糾結再三,“有件事我大概要跟你說一下。”
“楚王,有一支私兵,約有兩萬之衆,裝備精良,規模正式。”
溫言愣住了,她聽到了什麽?
私兵,背着皇帝養兵,蕭景知瘋了嗎!
“這可是謀逆大罪!”溫言壓着聲音低吼。
“謝侍中是怎麽知道的?”這麽私密的事情,蕭嵘肯定什麽都不會說的。
謝禀背過身去,“陛下有一次喝醉酒,在貴妃那裏胡鬧了番,這是他睡下之時的呓語。”
合着現在知道的人越來越多了,溫言閉上了眼睛,果然這世上根本沒什麽事是藏得住的。
“既然陛下知道,為什麽不定楚王的罪?”
“因為沒有證據。”
謝禀同樣不得其解,“陛下派了無數人盯着楚王,想要挖掘出蛛絲馬跡,多年來都沒有結果,除了當年那個宮中暗衛帶回來的消息,再也尋不到任何依據,陛下能肯定這是真的,楚王藏得太好,這讓他如何不忌憚。”
現在一切都明了了,兒子捏着私兵,還有兵權,若是動了,輕而易舉可以引發謀逆,蕭嵘身為帝王,不能容忍這樣的事發生,兒子成為懸在他頭頂上的劍,親情這東西,消失的一幹二淨。
“現在你懂了吧,陛下拿楚王沒有辦法,他不能動,只能借助其他人的力量去壓制。”
“能力家世樣樣出衆的魏王尚且鬥不過他,更何況剩下的那些人,陛下只能寄希望于這些時日以來大有改觀的太子殿下了。”
現在溫言才明白,他們到底卷入了什麽樣的紛争裏,這哪是皇位之争啊,保不齊就要觸發戰争,家國淪喪,血流千裏。
那兵能從哪來,兩萬人這麽多,他蕭景知自己造的嗎,朝廷兵役都有定數和名冊,正規的兵士除了在大梁的,只能是外部輸入。
這是謀逆叛國啊。
溫言忍住不去想背後的關系,可是避免不了。
蕭景知跟大燕扯上了關系,那兵,極有可能就是大燕的。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的手心泛痛,藺修,靳長循,一個個都是好樣的,敢背着她把她的兵弄出去,遲早有一日她要他們拿命來償!
“溫良娣?”謝禀叫了她好幾聲她才收回思緒。
“妾知道了,妾會多加小心的。”
溫言回去的路上一直都不在狀态,謝禀眉頭皺的老高,這年輕人真的一點耐心都沒有,聽他這個老人家說說話都不專注。
他正準備說,屋內平地一聲吼:“溫言我寫完了!”
溫言冷不丁被吓了一顫,她捂着胸口喘氣。
“蕭景和,你是不是皮又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