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宮裏的消息傳的是最快的,昨日發生的事,今日就人盡皆知了,蕭嵘到底是個什麽态度除了他自己和溫言,旁人也不清楚,反正這一次蕭景成氣了個半死,書房裏的東西被他砸了個七七八八不說,蕭嵘得知他鬧脾氣以後,又是一道聖旨下來,叫他修身養性,靜思己過。
明擺着這一次他護着的是東宮那位。
許久沒有出來冒頭的蕭元清連字都不寫了,手裏盤着夜明珠,心裏想着到底是哪出了問題。
要向天下人展現他對蕭景和的重視,可也不必如此着急,按蕭景成的性子,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事還真的理不清了。
“唉。”
溫言坐在窗邊,懷裏抱着手爐,寒風吹着讓人清醒一點卻也沒有太寒冷,她坐了有小半個時辰了,書裏的字一個都沒看進去。
蕭嵘罰了敬昭跟皇後,是給她面子,是補償給蕭景和的公平,但他又罰了蕭景成,這裏頭可就不止是公平了,還有警告。
借此事激怒蕭景成,讓他來跟東宮鬥,雙方本就有嫌隙,蕭景和回了長安,親手把袁昇拉下馬,昨日又因為她皇後和他挨了蕭嵘的罰,恨意更深,怒火更厲,接下來所有的矛頭都會對準東宮。
蕭嵘是在警告她,不要試圖挑釁君王威嚴,他能護他們,亦能讓他們不好受。
溫言把視線投向窗外,庭院裏的梅花開的正好,在這寒冬季節傲然挺立,那花瓣落在雪地裏,如同殷紅的鮮血。
其實她也清楚,蕭嵘不會殺她,他看的出來蕭景和對她的重視,她要是死了,那這對父子就是真的走向決裂。
蕭嵘骨子裏殘存的對孝章皇後的愧疚讓他沒辦法下狠手。
溫言把書丢下去,眼中一片漠然清冷。
蕭景和正在崇文殿裏溫書,明日溫言就要考察他的課業了,他可不想讓她發火自己遭殃,今日他起的比溫言還早一些,叫玄參把書都給他整理好了,打着哈欠開始讀,密密麻麻的字看的他眼冒金星,日頭上去了他這困倦才消了不少。
溫言被茵陳扶着過去,站在朱紅殿門外,依稀聽得內裏書聲朗朗,抑揚頓挫,她見蕭景和讀書的模樣很是喜歡,芝蘭玉樹般的人端坐在那裏,捧書香,吟經綸,書卷氣濃厚的快要溢出來,遙遙一見,變成了好模樣的端方君子。
茵陳往前探了探身子,忍不住說:“太子殿下真是長進了不少。”
才見他的時候活脫脫一嬉笑纨绔,什麽也不會,淨想着玩了,過去了大半年,溫書習武樣樣不落下,也不用叫溫言催了,自己很有覺悟。
雖然算不得什麽天才英博,讀書快又記得好,可到底下了功夫,學識上逐漸有了底蘊,看上去比從前着調多了。
以前茵陳覺得蕭景和配不上溫言,現在,倒也還過得去。
溫言慢步走過去,沒發出響動,崇文殿的暖爐擺了好幾個,暖和的不得了,她解了身上的披風遞給茵陳,耐着性子給室內的香爐再鋪上層香料,蕭景和愛用蘇合香,她用烏沉香,眉娘幾次來東宮都叫喚着清香袅袅,要從他們這裏拿些回去。
說起眉娘,她如今的日子才是真的逍遙,在那平康坊裏又開了家南歌坊,生意比在江寧還好,這名聲傳了老遠去,如今又成了長安城裏的紅人,多少人趕着過去聽她奏琵琶唱金曲。
她落得潇灑自在,有時去找晉國夫人,有時随着晉國夫人來東宮找她玩,溫言起初還奇怪這人進宮怎麽這麽容易,問了清楚才知道,原來眉娘跟謝貴妃也是老相識,謝貴妃就喜歡她那脾性,要她來的情況下蕭嵘也就慣着她。
她是真的有些好奇眉娘到底什麽來頭,人脈關系如此廣闊。
“溫言,你什麽時候來的?”蕭景和一發現她來了,頗為驚訝的開口。
溫言不怎麽來崇文殿的,她不會在他讀書的時候打擾他,以前都是他完成課業以後直接去延嘉殿的。
明明太子主殿是崇文殿,他硬生生把自己所有東西都搬到了延嘉殿去。
溫言注意到他指尖的墨跡,拿帕子幫他擦了下,“剛來,累嗎?”
“不累。”反正都習慣了,而且蕭景和覺得現在過的比以前充實許多,以前在東宮就忙着掏鳥窩,鬥蛐蛐,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再看看話本,做的多了真覺得沒什麽意思,現在每日都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心裏卻踏實了許多。
“明日的考核,我們去找謝禀。”
蕭景和眼神變得幽怨,“這麽快嗎?”
“我跟他說了你最近讀了什麽書,看了什麽東西,他自己說這是個好機會的。”
蕭景和認命的卸了身上的力氣,把頭靠在溫言頸窩,“我不想去。”說罷他還扭了扭身子,半點扭捏做作之感都沒有,就是很随意的。
東宮的宮人見了許多次蕭景和跟溫言撒嬌,每次看都要把頭低幾分,低頭憋着笑,誰也不吭聲。
瞥見周圍人揶揄模樣,溫言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推了推蕭景和,低聲說:“你快起來,還有宮人在呢。”
“誰敢看!”
他們把頭低的更狠了。
蕭景和下巴撐在溫言肩上,垂死掙紮着:“你跟他說,我身體不适,不去了。”他才不要看謝禀,那個老東西就會欺負他,他要是一緊張把什麽都忘了,謝禀一定會擺出嫌棄又無語的表情,然後指桑罵槐,苦口婆心。
溫言瞪他,“你去不去?”
“不去。”
今天倒是很有骨氣。
溫言試着轉變策略,她放軟了語調哄蕭景和:“我跟你一起去你怕什麽,就是很平常很簡單的考核啊,你說不出來回來再看就是了,他要是敢罵你,我幫你罵回去,聽話。”
最後兩個字她說的分外婉轉。
将信将疑的,蕭景和偏了下腦袋問:“真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蕭景和舒展了眉眼,算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就是跟那老匹夫近距離接觸一回嗎,一回生二回熟,就當為以後積攢經驗了。
他腰上用了點力,就要直起身子的時候,随意散漫的在溫言右頰上啄了下。
溫言臉紅,“你幹什麽呀!”這麽多人看着呢。
“你不是在哄我嗎,我親一下不行?”
耍賴皮的功夫愈發娴熟了。
溫言捶了他一拳,蕭景和能躲開但沒有,拉着溫言的手往延嘉殿去,“我想吃你做的透花糍。”
“想得美!”
“溫言……”
“你求我。”
“求你。”
崇文殿的宮人們在他們走後又是三三兩兩圍在一起,說着溫言跟蕭景和如何如何,主子們的感情這麽好,他們當下人的自然也高興。
真希望東宮的日子能一直這麽好下去。
江寧溫家
溫裕裹着被子,抱着手爐,坐在暖爐前唉聲嘆氣。
“唉。”
“唉喲。”
“唉……”
“你大晚上的又發什麽颠?”李氏從外面進來,一看溫裕這頹廢樣,沒忍住罵他。
溫裕早已習慣了,他搖了搖頭,表情苦澀異常,“這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過年了。”
“你想說什麽?”
李氏搬了胡床坐到火爐邊上,順手把溫裕的手爐搶了過來,動作流暢的不像話。
“這是第一個,我沒有和阿言一起過的年,我可憐的女兒,也不知道她在長安過的好不好,那個混賬有沒有欺負她,宮裏的人有沒有看不起她,她肯定過的沒有在家裏好。”溫裕說着說着就要掉眼淚了。
溫言走了半年多了,家裏少了個人冷清了不止一星半點,他每次得了什麽稀奇的玩意還是第一個想着往秋棠榭送,溫呈提醒後他才想起來他女兒已經不在這了。
溫裕那叫一個傷感啊,每頓都吃不下去飯,只能把盤子裏的菜一掃而空。
李氏也想女兒了,他們家阿言那樣的性子不招人喜歡,她就怕她在長安受了委屈,雖然一直都在信裏說她過的很好,李氏又怎能不懷疑是不是她為了不讓父母擔心專門哄他們的。
事實證明他們想多了,只有溫言讓別人委屈的份,其他人欺負不到她頭上去。
李氏越想越來勁,再見不到女兒她就要瘋了。
“溫裕。”
“夫人怎麽了?”
李氏很是鄭重的說:“咱們去長安吧。”
去長安,意味着把溫家的産業轉移,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
溫裕沉默了一會,很多年前,溫氏就是厭倦了處于漩渦中央的煩亂和算計才選擇退隐,隐姓埋名這麽多年,以商戶之名存于世上,現在要是回去的話,溫氏總有一日會暴露在世人眼中,他們又要過那樣的日子了。
可是他作為父親,想要保護自己的孩子,就只能這樣做。
“長安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阿言在那裏必定是過的不好的,旁人定會一味用商戶出身來打壓她,我這些日子總是做夢,都是阿言怪我們沒能給她一個好出身,讓她只能做別人的妾,我實在是忍不了了。”
李氏悠悠的說,她深知溫言一日是商戶出身,便一日做不得太子妃,從她的信裏也看的出她跟蕭景和感情很好,李氏真的想為她争取到更多的東西。
“你要是不願意的話,你就待在江寧,我去長安,總歸我們李家不比你們溫家差。”
溫裕眼睛瞪得老大,他叫着嚷着:“你這說的是什麽話!什麽你家我家的,咱倆不是一家人嗎!再說了我也是阿言的父親,我有什麽不願意的!”
真是天天的瞎想些什麽。
李氏半眯了眼睛,“你再跟我嚷一個試試。”
“夫人我錯了。”認錯絕對不能心軟。
夫妻兩一合計,打算兩日後就動身。
溫裕睡前亢奮的不行,最後大叫一聲。
“阿言!阿耶馬上就來支援你了!”
下一刻一個枕頭砸過來他就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