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醉酒
【捅破。】
梅林距離市中心三個地鐵站遠,是一座外表安靜規矩的宅院,內裏卻人聲鼎沸,管弦悠揚,每晚都上演如火如荼的聚會。
沈周不知道顧随怎麽去了那裏,他推開梅林厚重的大門,只見偌大的廳堂擠滿烏壓壓人群,房間中央的巨型五彩射燈正投下忽紅忽綠忽橙忽紫的光影。
燈光下一群又一群青春肉體在紮堆,半刻也不肯安分地随着吵鬧的背景樂扭動、蹦跳、旋轉。
由于門窗關得緊,屋子裏醞釀着一股濃濁氣味,暖烘烘又汗津津。
沈周皺皺眉,艱難地在移動的人潮裏尋找顧随。
等他終于發現要找的人,顧随正癱在一堆群魔亂舞的「牛鬼蛇神」間喘息。
“顧随!顧随!”沈周将人扶起,安置在角落一處沙發裏。
“醒醒!你醒醒!”
“嗯……”顧随神志不清地哼了聲,微微睜開眼,半夢半醒間看見一張放大的臉。
沈周遞來一杯溫水,塞進他手裏,“喝點……”
“你說什麽?”顧随有氣無力地搖了兩下頭,表示自己沒聽清。這裏噪音太大,人說話都靠喊,否則誰也聽不清誰。
“我叫你喝水!”沈周扯高喉嚨,對着醉鬼的耳朵吼。
“沈周?”顧随沒理他的話也沒接那杯水,他不勝酒力,不過三瓶啤酒人已半醉,看什麽都是重影。
廢話,不是我還能是誰,沈周心說。
“你怎麽來了?”顧随自顧自往下問。
“不是你喊我來的嗎?”
沈周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将癱軟的人扶起來,問:“你到底喝了多少?”
“沒喝多少……”
“你怎麽會在這兒?”沈周接着道。
“聯,聯誼,誼會。”顧随口齒不清地答。
“其他人呢?”
“啊?”
“我問你其他人呢?”
沈周将他稍稍提起,輕晃了晃。這麽一折騰,本就醺醺然的顧随更加不好受,被酒意沖得打了個嗝。
“嗝……不,不知,道。”
“你,你別,別這麽,碰我,難,難受。”
人被重新放回沙發裏,他沒骨頭似的倚着牆角。
鼻梁上的眼鏡好像失效,面前的人全都模糊起來。光怪陸離的射燈下,顧随看見他日思夜想的人,還是那麽的俊,眉眼分明,眸若點漆,被射燈一照亮得像原始叢林中跳躍的野火。
他是不是在笑?顧随昏昏然地想,笑起來可真好看。瞬間,喝進去的所有酒全逆流而上,倒灌進大腦,頂得顧随太陽穴發脹,喉頭發癢,渾身燥熱。
這時,酒吧的背景樂切成一首流行歌,是張學友的《等你等到我心痛》。
周圍的人影舞動得更為密集。
“在這美麗的夜裏,等你等到我心碎。”
“等你等到我心碎,星星今晚伴我醉,就像同情我空虛。”
旋律動聽,歌詞戳心,唱歌的人深情。
仿佛獲得了共鳴,顧随的身體霎時翻江倒海起來,肺腑裏一股止不住的心酸沸沸揚揚往上湧,在腔子裏橫沖直撞,攪得他一陣疼一陣暈,甚至泛起惡心。
“沈周……”下一秒,他在鼎沸的人聲裏偏過頭,烏溜溜的眼珠透過鏡片迷蒙地凝視對方,輕聲說:“沈周,你,你知道嗎?今天晚上,學院,學院聯誼,有,有女生向我,表白了。”
“是嗎?那不挺好。”沈周揚起眉,有些意外也有點驚喜,“哪個院的?長得好不好看?是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不,不是。顧随緊盯着他,在心裏回答,我喜歡的人是你。我只喜歡你。
“小随,你聽得見我說話嗎?”沈周還在替他高興,“你喜不喜歡人家?有沒有留電話?”
“剛好快開學了,你把人約出來,吃飯,看電影,逛街……”
見他絮叨個沒完,顧随愈發煩躁,我不要你教我怎麽約會!
我也根本不想和她們約會!沈周,你知不知道?我只想和你吃飯、看電影!我只想和你約會。
“你們還可以去公園,游樂園……就是不知道她喜歡什麽。
小随,我告訴你,這個追女生啊,最重要的就四個字——
投其所好,先按照人家喜歡的來,這樣她對你才會越來越有好感……”
“沈周!”
一徑的搖頭被忽視,顧随終于忍無可忍,打斷他的自言自語。
醉酒的他已左支右绌,疲于應付,根本擋不住胸口潮汐般上湧的情潮,不為人知的喜歡,深藏不露的痛苦将他從頭到腳沖了個遍,令他既亢奮又迷惘,既煩躁又心傷。
或許是酒精上頭,他胸中莫名竄起一腔孤勇。他一把拽住沈周,将人帶倒。
沈周猝不及防被拉個正着,跌進沙發裏,顧随靠過來,對着他的耳朵吐氣:“沈周,你看了,看了我送你的書嗎?”
“什麽?”
“你還,還記得嗎?你,你欠我一個生日願望,沒,沒給。”
什麽亂七八糟的?沈周一頭霧水地看着他,被這人跳躍的腦回路搞得發懵。
大廳裏開了空調,機器正加足馬力、呼呼運轉,噴射出汩汩冷氣,顧随卻還是熱,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酒精和歌曲的雙重刺激令他總想做出逾越理智的事來。
“我真的真的不願舍棄……想你想到苦痛,等你等到心痛,無情的北風将我吹送,孤孤單單的我有點凍……”
“小随,你還好嗎?”沈周擔憂地問。
“別,別說話。”顧随再次貼上來,嗓音低得好似呢喃,呵氣間飄來一股麥芽香。
“我要,要來讨我的生,生日願望了。”
什麽?
沈周心頭突地一跳,下意識要起身,不料這醉鬼勁還挺大,他一時被按得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他靠過來,酡紅的臉孔不斷貼近,蹭過脖頸、下颌,仰頭來夠自己。
然後,他聽到一聲輕嗑,是那人的眼鏡撞上鼻梁,臉頰一熱,是那人噴出的灼熱鼻息,最後唇上一軟,是那人的唇——碰了上來。
明明滴酒未沾,沈周卻感覺自己醉了,他像個提線木偶般失去行動,僵在原地。
老天爺!顧,顧随在做什麽?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他還清醒嗎?
不,我還清醒嗎?
他,他,他吻了我!
他,他,他竟然吻了我!
天哪!瘋了瘋了!
腦袋「嗡」一聲響,沈周失了魂一般釘在座位上,思維都有些滞緩。
顧随的唇好軟,像棉花,還是棉花糖?
顧随的唇好熱,像有火在燒。
顧随整個人也好熱,像要把我烤着了。
等,等,等一下!
停!
我,我在想些什麽!
沈周猛一激靈,拿起桌上水杯仰頭就是一口,因為喝得急好些水來不及吞咽,全潑出來,順着喉結慢慢下淌,漸漸洇濕領口。
他卻渾然不覺,僵硬地坐在沙發一角,腦漿糊成一鍋粥,整個人都在沸騰。
他震驚地回頭去看沙發上的顧随,見始作俑者歪在一旁,側着腦袋,額發半遮,呼吸平穩,像是睡去。
操!什麽時候了,顧随竟然還能睡着!
他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麽嗎!
老子的初吻就這麽沒了!啊!還是被一個男的!
沈周欲哭無淚地捧着腦袋,不知自己應該是何種心情。
等一下!
不對啊!
半晌,他回過味來。
正常人被強吻是這種反應嗎?
顧随是怎麽回事?
媽的他幹嘛要親我?!
恍惚中,沈周腦中放電影般閃過無數猜想——
顧随會不會……是同性戀?
否則他幹嘛親我!
天,那他不會是……喜歡我吧?
下一秒他又否決了自己的猜測,覺得太荒唐。
兩個大男人,什麽喜歡不喜歡。
顧随對我?怎麽可能!
搞笑吧!
但是好像又有哪裏不對。
他剛才說什麽,書?生日願望?他問我要生日願望?什麽……願望?
沈周猛然想起顧随遞給自己的《福爾摩斯探案集》。
他慌裏慌張掏出手機,打開搜索界面,顫抖着輸入扉頁裏那句沒頭沒腦的詩。
因為緊張、慌亂、記不住,連着錯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才輸對。
“山有木兮木有枝……”沈周默念道,這詩竟還有下一句?
“心悅君兮君不知。”
我心裏喜歡你,你卻不知道。
仿佛平地一驚雷,窗外炸開一聲巨響,憋了三日的雨終于傾盆而下,噼裏啪啦打在窗棂,屋檐,石階。沈周像冬眠的獸忽然被驚醒,整個人都懵了。
他終于知道哪裏不對勁。
剎那間,往日裏顧随林林總總的反常似乎都有了合理解釋,沈周渾渾噩噩想起那年元旦,原本說好去買教輔,結果對方半道反悔,撇下他一個。
原來那時的他竟是在吃醋?難過?生氣?因為我說起喜歡李嫣然?難道從那時起顧随就……就喜歡我了嗎?
無數忽略的日常潮水般漫進沈周大腦,他驀然回憶起這人與自己相處的點點滴滴,經常緊張,有時害羞,不時矜持,偶爾回避。
一切不自然竟都有了答案,是喜歡!
信息太多太雜,他一下消化不了,吃撐了似的呆住,心裏腦裏亂哄哄一大片。
四周樂聲仿佛鑽進身體,在毫無章法地敲擊他的枕骨和太陽穴。
沈周狠狠一掐眉心,感覺自己已不能思考。
作者有話說:
肥章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