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福爾摩斯
【前奏。】
顧母最近發現兒子不太一樣。
上周末打掃房間時,豎着的拖把不慎倒了,将兒子半掩的房門撞開。
桌上的筆記本電腦開着,人卻不在。陽臺的縫隙裏飄來隐隐約約說話聲,原來顧随在打電話。
顧母拎起拖把,走進去,從桌角拖起,擡頭時屏幕上定格的圖像闖入眼簾,那是兩個半身赤裸的年輕男人,他們正摟抱在一起,忘情熱吻。
小随看的什麽?
顧母呆住了,心說,什麽電影這麽傷風敗俗!
“媽?!”顧随從陽臺推門進來,看見突然出現的母親,吓了一跳。
他一個箭步沖上來「啪」一聲合上電腦,做賊心虛道:“您什麽時候進來的?”
“剛進來。”顧母移開視線,一邊拖腳下那塊地一邊唠叨:“你看看,放假這麽些天也不知道打掃下房間,地板都是灰,等下再光腳踩到床上去,新換的床單又得髒。”
“腳挪一挪,左邊,往左去!”顧母用拖把掃了掃兒子腳背,自然道:“你杵那兒幹嘛,擋着我了。”
“啊哦!”顧随緊張地跳開,人還抵着桌沿,手指背在身後,無措地摳着桌縫。他擔心母親看見了。
顧母的确看見了。
這并非她第一次發現兒子看同性電影。上一次是兩年前,顧母無意間撞見兒子在看《斷背山》。
當時她并未多想,《斷背山》是前些年的熱門影片,畢竟有奧斯卡和金球獎的光環。
而且,電影本身的藝術內核也遠超浮于表面的同性之愛。
顧母自己也看過,也曾為兩個男人無望、壓抑卻深沉、刻骨的感情動容。
但這次不一樣,顧母明顯感覺兒子的反應過激。如果只是抱着單純藝術欣賞的态度,何必如此慌張?
相反,顧随火急火燎的動作正說明了什麽?他是在掩飾,掩飾什麽呢?
一周後,顧母借送果盤再次進入孩子房間,這次顧随沒有看電影,他正躺在床上看書,書名叫《夏日終曲》。
顧母留了個心眼,離開房間後搜索了書名,那是一本同志文學,講述了一個青春期男孩和一位大學生長達二十年的隐秘愛戀。
母親握着手機,心下一驚。
兩周後,她發現兒子在看另一本,依然是同志文學,白先勇所著《孽子》。
八月初的一個傍晚,用過晚飯,顧母拉着兒子的手在沙發上坐下,狀似随意地問:“小随,最近和同學相處的如何?”
“挺好的,媽。”
“大家都一個專業,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早熟了。”
“媽不是說男生。”顧母旁敲側擊道。
顧随偏偏頭,一時沒明白。
“媽說的是女生,你們班裏、院裏的女孩子。”
“你和她們相處的怎麽樣?”
“也挺好的啊。”顧随小心回答。最近,老媽是不是有點太關心班裏的女同學了?
動不動就聊起這個話題,上一次竟然還問他喜歡什麽樣的女孩,溫柔賢淑還是活潑大方,架勢活像要催他找對象,顧随被問個措手不及,回答得結結巴巴。
“哦……”顧母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道:“沒有和哪個女生走得比較近?”
“或者格外相處得來?”
“媽!”
顧随心下隐隐不安,回避道:“您說什麽呢?我和大家都挺好的。”
“就都挺好的。”
“難道就沒有一個女生對我家小随感興趣?”見孩子一味躲閃,顧母錯認為他是面皮薄,不好意思,索性将話挑明。
“沒有……”他硬梆梆回道,想迅速結束這無意義的對話。
聞言,顧母便沒再問,眼底卻不由浮出淡淡隐憂,她摩挲着杯壁,想起連日來種種蛛絲馬跡。
母子二人各懷鬼胎地坐在沙發兩側,想着各自的心事。
沈周是不是過于正常了?顧随下意識掏出手機看了眼,沒有新消息進來。
已經一個多月了。
他只字未提那本書和書裏那句話。
他看了嗎?
他去查了嗎?
他怎麽還沒發現?
他知道我喜歡他嗎?
還是說他不知道,或是知道了卻不表态?
他到底什麽意思?
他在想些什麽?
顧随煩躁地按着手機屏幕,折騰的一會暗一會亮。
他頭一次發現自己對沈周的不了解。他摸不清沈周的心思。
事實上,沈周那裏的情況遠沒有顧随想象的複雜。書看了,扉頁裏的那句詩也讀了,在沈周眼裏,這些不過是身為文科生的顧随慣有的浪漫,他并未多想,自然也就沒去搜索。
顧随這裏,滿肚子的胡思亂想攪得他心神不寧。
七月到八月,他們不是沒見過,每次見他都想問,卻總是因為找不到由頭而羞于啓齒。
怪只怪沈周表現得太正常。
不過,老天爺沒讓顧随等太久,他「好心」地賜給這膽小鬼一個冒險的機會。
開學前最後一周,文學院迎來一樁盛事,新學期全院學生聯誼會,地點選在梅林。
顧随原本不想參加,奈何架不住舍友的盛情邀請,被半拉半拽地帶去了現場。
當夜就發生一件讓他始料未及的事。顧随被告白了,對方是個女生。
作為一名同性戀,他當然拒絕了對方。為了照顧女生面子,顧随的回答很婉轉,将矛頭直指自己。
但女孩依然很受傷,轉身撲進好友懷裏難過地抹起眼淚。
看着她傷心的模樣,顧随仿佛瞧見了想象中的自己。他心裏很害怕,沈周越不聲不響,他就越緊張。
萬一告白失敗,要怎麽辦?會不會連朋友都做不成?顧随頓時心煩意亂起來,連灌下三瓶啤酒。
不勝酒力的他很快醺醺然。醉酒的顧随很安靜,不吵鬧,不耍瘋,只是有點想念那個人。
顧随摸出手機,打開相冊,想看一看他們在雲臺山的合影,結果一水兒翻下來什麽也沒找到,才後知後覺想起照片一直在沈周那裏。于是他點開通訊錄,打算問人讨一張。
晚八點,沈家,沈周手機響了,來電人正是顧随。
“喂,小随?”
“沈,沈周,沈周。”
“是我,怎麽了?”
“照,照片。”
什麽照片?
沈周一頭霧水,感覺那頭的人像是不太清醒,“你在哪兒?喝酒了?”
對方應了聲,沒再回話,聽筒裏只餘下樂曲的轟鳴。
“喂?喂?”沈周不禁拔高嗓音,從床上下來,開始找鞋,“顧随,你聽得見我說話嗎?你在哪兒?”
“人在哪兒?”
“啊?”震耳欲聾的樂聲裏,顧随暈乎乎聽見有人在耳旁吼。
“我問你人在哪兒!”
“梅,梅,梅林。”
作者有話說:
我準備搞事了,摩拳擦掌。
《夏日終曲》這本小說後改編為電影,非常有名,Call me by your name,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推薦。
《孽子》一書遠超同志小說範疇,其中蘊含的人生悲涼感和宿命感幾乎與《紅樓夢》異曲同工,這裏純粹劇情需要簡化為同志文學。我本人非常喜歡這本書。
這兩天有點忙,今天更一篇,下一章晚點發,請見諒。
最後,感謝所有留言、點贊、收藏的小夥伴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