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合照
【接上章。】
後半程山路,沈周邊走邊注意顧随,雖然他嘴上抱怨,心裏嫌棄,行為上卻半點不敢馬虎。
此前一幕着實将人吓着了,他生怕這祖宗再出什麽岔子,因此對顧随格外留心。
到底還是缺乏鍛煉,連續走了三小時,顧随明顯有些體力不支,時不時就停下腳步,呼哧呼哧喘氣,胸膛不斷起伏。
“還走得動嗎?”沈周問他:“要不把包給我?”
“不用……”顧随搖搖頭,道:“不重。我自己能行。”
“沈周!”即使隔着一段距離,張懷禮的嗓門仍然洪亮,“你倆磨磨蹭蹭幹嘛呢?上面就是天臺峰了,快上來我們一起合個影。”
“這邊人可多了!你倆快一點!”
“來了!”沈周大聲回道。他走下兩級臺階,一把攥住扶着欄杆喘氣的人的手,拉着就往上爬。
等他們氣喘籲籲到達山頂,張懷禮已等得不耐煩,正拉着程明秋在逛紀念品商店。
店裏賣的都是旅游景點的尋常玩意兒,花花綠綠的小挂件、假首飾、冰箱貼、明信片……還有雲臺山特産的山珍——木耳、香菇、筍幹、茶葉。
店外有人在叫賣金屬獎牌,可以刻下名字,留作登頂紀念。
顧随走馬觀花地看了看,繞到一處攤位,那裏人聲鼎沸,有不少年青人。
他擠進去,看見多數人手裏都拿着一把樣式普通的銅鎖。
天臺峰所在觀景臺以西二十米有一棵老樹,說是一棵,其實叫兩棵也不為過。
因為那是一棵連理松,樹高二十米,枝幹遒勁,針葉茂密,兩棵樹的根長在一起,相互交纏,密不可分,樹幹在離地兩米處一分為二,粗細、高低不差分毫。
它們齊肩并蒂,亭亭直上,遙指雲端,當真是一株連理枝。
松樹下很熱鬧,如織的人群圍了一整圈,将老松環抱,同攤位那裏的人一樣,他們手裏也拿着一把銅鎖,正争先恐後地将它挂在松樹外圍的金屬欄杆上。
人太多,一推擠,本就綴滿銅鎖的欄杆立馬不堪重負,懸挂的鎖左右搖擺,相互碰撞,發出清越的金石鳴響。
“這裏都挂滿了呢。”
“我們挂在哪裏好?”
顧随循聲望去,看見一個戴着毛絨耳罩的女孩正半彎着腰對着欄杆打量,身邊站着一位高個男生,手裏也拿了一把鎖。
“挂這邊怎麽樣?”
男生努力從一排密密匝匝的銅鎖中扒拉出一個小小空位,用手擋着,喊女孩過去。
女孩小心地将鎖扣上,雙手合十地許了個願,随後睜眼與男孩相視一笑,将手中鑰匙抛下萬丈懸崖。
“好啦,這樣你就跑不掉了。”
“鑰匙一扔我們就永遠鎖在一起了,今生今世都不分離。”
男孩笑着摟過女孩,抱在懷裏,捏了捏她的臉頰。
原來那是同心鎖,象征忠貞不渝、一生一世的愛情。
顧随心中羨慕,竟也想買上一把,不過誰來和他挂呢?
“小随!原來你在這啊!”沈周遠遠跑來,“我們去合影吧,就等你了。”
“好……”離開的一剎,顧随回過頭留戀地望了眼連理松和松下的一排排銅鎖。
“看那個幹什麽?”
“你是不是也想挂?”
顧随搖搖頭,徑直往合影的石碑走,“一個人挂不了,要兩個人一起。”
“那我和你一起。”沈周提議道。
顧随失笑,回頭推了把沈周,“瞎說……”
“我們兩男的湊什麽熱鬧!那個叫同心鎖,是情侶挂的,代表永結同心的愛情。”
“沒關系啊……”沈周煞有介事道:“我們自己挂一個友情的,祝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
顧随腳步微滞,心尖一跳,瞬間有股沖動,想要答應對方,但最後還是沒開口。
他害怕老天爺會将沈周的玩笑話當真,這輩子只讓他們做朋友。
不行,他不能接受,顧随貪心地想,如果挂鎖的人是沈周,只是朋友關系怎麽夠?
合影處立着一塊大石,據說是天然形成,石高三米,正面書着八個遒勁大字——
「勢拔五岳,陸上瀛洲」,寓意雲臺山山勢高峻,比五岳還挺拔,峰體靈秀,像傳說中煙濤微茫信難求的海上仙山瀛洲。
背面篆刻着雲臺山簡介,此山乃省內第一高峰,主峰名天臺,意指天上瑤臺,峰高1818米,居雲臺15大峰之首。
山頂終年雲霞蒸蔚,山體在明滅煙波中若隐若現,實為人間仙境。
顧随倚欄遠眺,只見雪後初霁,雲海絢爛,蔚為壯觀。
那詭谲波雲,翻滾煙濤,被金色霞光一照,如洞天石扉,訇然中開,有仙客奏瑟駕鸾,取霓為衣以風為馬,逶迤而出,紛紛而下。
極目望去,雲天一色,江河一線,四海八荒仿佛盡收眼底。
他頓覺胸中浩然之氣湧動,升起「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的豪邁和「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的感慨。
“到我們了。”程明秋沖三人揮手,沈周輕推了推顧随,打斷他天馬行空的遐思。他們一字排開站在石碑前。
“看鏡頭!”幫忙照相的路人舉手示意,朗聲道:“一二三,茄子!”
「咔嚓」一聲,時間在那刻定格。
照片裏的顧随笑靥如花,鏡片後雙眸炯炯,盈滿漫山煙霞,右側的沈周俊眼修眉,神飛顧盼,嘴角輕咧,笑出一口白牙。
這是不老的青春,正茂的風華。
晚上回到酒店後,顧随在浴室刷牙,沈周進來洗手,擡頭時從鏡子裏瞥見他右手背上的紅點,是上次做飯燙的。
“還沒好?”
“什麽?”顧随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問。
“手……”
“沒事,早好了。”
“好了怎麽還這麽紅?”沈周用指腹摸了摸,有點擔心,“好像有點鼓,回去了要不要到醫院看看?”
“不用……”顧随将牙膏沫子吐淨,漱過嘴,方才回他:“不疼不癢的,去什麽醫院。”
“再說,我一個男孩子,一兩個疤沒什麽大不了。”
“而且我以前就這樣,小時候有一次跌到腦袋,你看——”
他撩起額發,露出額頭,手指着左側鬓角處,“看見沒?這裏應該也有個疤,就那時摔的,縫了兩針,這麽多年一直在那兒。”的确,那裏的肌膚上橫亘着一道傷痕。
由于時間久遠,顏色已暗淡,但仍能看出微微隆起,鼓在皮膚表面。
“可能體質就是這樣,沒事。”
顧随說着掀開被子躺進去。
也許是白天運動量過大,當晚,疲累的顧随一夜好眠,沒有輾轉反側,也沒有忐忑緊張,腦袋一粘枕頭就沉沉睡去,連第二天的早飯都沒吃。
回程大巴上,沈周拿出兩個包子一個雞蛋,遞給顧随,看着他吃完才準許人睡覺。
顧随仿佛電力耗盡的手機,車行出還沒五裏路就開始呵欠連天,眼皮打架,人也左搖右晃,幾次都要撞上車窗。
沈周無奈伸手,将人拉來身旁靠着,安穩下來的顧随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等他睜開眼,窗外已是N市熟悉的街道。一輪紅日低垂,挂在樓宇間一方狹窄天幕下,灑着淡淡金光。
作者有話說:
這山是我謅的,糅合了黃山、天姥山等多個原型,和現實中的雲臺山沒半毛錢關系(寫完一百度發現河南确有座雲臺山)。
文中風景描寫多處化用自李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詩中意象詭谲壯麗,大氣磅礴,個人特別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