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親密
【燙傷膏和喜糖。】
待刷過碗,擦過竈臺,顧随才得空打量起沈周的家。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捧一杯檸檬水小口啜着。
沈周家客廳挺大,光沙發就有三張,兩大一小,光潔的地板上鋪着一層絨毯,寒冬臘月的季節裏光腳踩上去都不會冷。
四面白牆沒有太多裝飾,只挂着兩幅畫和三張相框,畫似乎出自孩童之手,一張蠟筆一張水筆,畫的是三口之家,爸爸媽媽站兩旁,中間牽着一個編着麻花辮的小姑娘。
顧随環顧一圈,眯了眯眼,在左邊兩張相片裏找到沈周,一張和一位白發婦人一起,老人坐在竹編躺椅裏,身子瘦小,笑容慈祥,沈周看上去比現在小,稚嫩地立在一旁。
他們都自如地望向鏡頭,一臉笑意。另一張裏有四個人,除了沈周,還有一對中年夫妻和一位高個女生,應該是他的父母、姐姐。
這是一張全家福,相片裏的人都滿面笑容,看上去其樂融融,顧随卻敏銳地發覺一絲不對勁。
沈周的爸媽明顯和女兒更親,三人貼得很近,姿态放松,相互依偎,沈周站在父親左手邊,腰杆筆挺,手指拘謹地貼在褲縫處,神色淡淡,雖然在笑,望着卻有點孤零零。
顧随想起初四晚的對話,沈家父母年初二就不在家,飛去大洋彼岸女兒女婿身邊,阖家團圓的節日竟把兒子一人留下,讓他孤身在家。
是親子關系不和嗎?看不出來啊,沈周給人的感覺并不孤僻。
不過照片上的他與父母、姐姐的關系似乎沒有想象中親密。
“想看電視嗎?”沈周打開電視機開關,拿起遙控器在顧随身旁坐下。
寒假又逢春節,電視臺沒有什麽新鮮節目,翻來覆去都是老三篇,春晚回放、新春聯歡和老版《西游記》。
顧随看了會兒三打白骨精,老調重彈地在心裏為悟空鳴不平,罵唐僧的迂腐昏庸、一葉障目、是非不分、油鹽不進和狠心絕情。
廣告間隙,他去拿桌上那杯水,動作大了點,一些熱水灑出,正潑在他被熱油燙紅的手背上,皮膚立時一疼。
顧随「嘶」了聲,想往廚房去,用龍頭裏的涼水冰一冰,不想還沒動,手腕已被拉住。
沈周撩開他略長的衣袖,露出整個手背,入目是觸目驚心的一片紅,中間一塊亮晶晶,已鼓起幾個小水泡。
“怎麽搞的?”
顧随縮縮手,想抽出來,卻被攥得更緊。
“怎麽弄的?”沈周又問道。
“做飯時給油濺着了,沒事,涼水沖一沖就好。”
“你等着……”沈周倏地起身,往卧室走,“家裏應該有燙傷藥,我去拿。”
趁他拿藥的空檔,顧随快速沖進廚房,将手伸到龍頭下,冬日的自來水又冷又冰,效果立竿見影,被燙處一接觸涼水,疼痛馬上去了一半。
主卧裏,沈周抱着不确定态度,好一陣翻箱倒櫃,終于在一堆藥盒裏扒拉出一管已開封的燙傷膏。
他仔細檢查了生産日期,尚在兩年期限以內,沒過期,還能用。
于是迅速拿起藥膏跑去客廳,顧随正坐回原位,捧着傷處用嘴輕輕吹氣。
沈周撈過他的手,置于自己膝上,擰開膏體蓋子,擠出一點敷于患處,用指腹推開、輕輕抹勻。
手指與肌膚相觸瞬間,可能是疼痛,顧随不由地倒抽一口氣,鏡片後的睫毛顫了顫,手指下意識地一蜷。
感覺到手下肌肉的微微抖動,沈周自覺放輕動作,小心弄着。
“疼嗎?”
“不疼……”顧随答得很快,眉頭卻蹙起。
顯然還是痛的,見此,沈周再次放輕動作,認真又小心的模樣像對待一件剛出土的藝術品。
塗完,他學着顧随的樣子,對着患處吹了吹,一陣微涼的氣流拂過,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顧随心頭一跳,泛起絲絲漣漪,他悄悄蜷起手指,感覺有點癢。
“謝謝……”
“沒事……”
“吶!”顧随在身後摸了摸,拿出一個小盒子塞進沈周手裏,笑言道:“為了表達感謝,我請你吃糖。”
糖?
沈周低頭一看,手心托着的是個喜糖盒子,心形鐵盒,大紅底色,端莊大方,粉色緞帶系成大蝴蝶結,下方懸着一張小卡片,上面一個大大「囍」字。
“昨天我小姨結婚,說好了給你帶喜糖。”
“玩笑話你也記得?”
“那當然。”顧随煞有介事地點頭,“明明說好的。”
打開盒蓋,數了數,竟然是單數,沈周有些訝異。
按照中國傳統,喜糖必須得是雙數,寓意小夫妻成雙成對,百年好合,單數在長輩眼裏是不吉利的。
“怎麽只有七顆?”他疑惑地問。
“啊……”顧随看了眼,真的只有七顆。他一拍大腿,道:“怪我……”
“哎呀,我出門時可能拿錯了。”
“今早我從桌上随手拿了一盒就走了……”他匆匆解釋:“這盒可能開過了,我吃了一顆。”
“一盒裏面應該有八顆的。”
“不好意思,沈周。”
沈周笑了笑,并不在意,随手拈起一粒剝開,放入嘴裏,“好甜!”
是奶糖,有點像小時候吃的大白兔,外有米紙,入口絲滑,奶味濃郁。
這味道沈周很懷念,令他想起過世的奶奶。幼時為了哄他,老人家總會買上一把大白兔擱在客廳罐子裏,哭時吃上一顆哄一哄不掉淚,笑時也吃上一顆嘗一嘗生活的甜蜜,考試得了高分再吃上一顆獎勵他的優秀與努力,沒考好也能吃上一顆告訴他苦盡甘來的道理。
十歲随父母搬來N市後,沈周很少吃糖。不是糖果不好吃,沈父沈母買的糖果都價格高昂,包裝精美,品牌出名。
但是沈周不喜歡,因為他嘗不出童年味道,也找不回已失去的熟悉感覺和糖果裏蘊藏的親密回憶。
這些糖只會讓他覺得苦與痛,因為它們在不斷提醒自己——斯人已逝,不可追。
今天這顆卻不同,不僅不苦,竟還有點甜。是因為這個人嗎?
沈周想,是因為他嗎?顧随的關心與在意真的好溫暖,他心中生出些許眷戀,身子下意識朝顧随的方向挪了又挪,像一個凍僵的旅人靠近一團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