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元旦
【刀。】
1月1日。
新的一年到來,顧随看着牆上新挂歷,不由生出日月如梭,光陰似箭的感慨。
原來這句老掉牙的話并不誇張,作文裏用爛的修飾詞竟真的走入了現實。
三周後放假。
四周後過年。
六周後開學,自己将是高三畢業班的學生。
五個月後高考,迎來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節點。
顧随躺在床上數日子,生出一股緊迫感。還有五個月,只有五個月,他的前途、未來,和沈周的發展都将見分曉。
年底,沈周已拿到學校保送資格,直升N大,本市最好的大學。
自己呢?六月的自己又将何去何從?以顧随現在的水平想要考N大還有些吃力,但是也不是不可能。
憑他的語文英語成績,如果數學能正常發揮,拿到125分,姑且可以一戰。
希望今天沈周可以推薦一本合适的教輔,顧随想,未來五個月自己數學成績說不定真能更上一層樓。
床頭鬧鐘發出刺耳尖鳴,九點了。顧随瞥了眼窗臺上的花盆,藍花草又開了,紫色花朵迎風招展,姿态翩跹,像他興奮的心情。
十一點就可以見到沈周,這是他們認識以來第一次單獨出去。
顧随對着鏡子調整穿着、帽子角度、圍巾長度,講究得像高門深院裏的閨閣小姐,出一次門的難度不亞于上戰場。
當他第三次脫下外套準備再換一件時,門外傳來母親的呼喚:“小随,快十點半了,你還出不出門?不是約了同學嗎,別遲到讓人家等。”
“來了來了。”
再沒工夫讓他東挑西揀,顧随随手抓起一件大衣往身上一裹就沖出房間。
“錢包,交通卡帶了嗎?”母親的提醒從身後傳來。
顧随摸摸口袋,“帶了。媽,我走了。晚上回來吃飯。”
“注意安全。”
“好……”
十點五十,顧随走下公車,氣喘籲籲跑到約定地點,沈周還沒來。他站在街角,沐浴着冬日難得的暖陽,靜靜等待。
是個好日子呢,有陽光,不太冷,風也柔和,正适合出游、約會、走親、訪友。
約會?顧随不好意思地想,我也算是來約會的吧,畢竟要見的人可是沈周。
十一點整,沈周準時出現在斑馬線對面。
他來了。
顧随遠遠望見人群中一個挺拔身影。他的心口又開始撲撲亂跳,心律失常似的。
“等了很久嗎?”一雙球鞋在磚地上停下,顧随的目光順着褲管上移,今天的沈周穿得很休閑,黑色短款羽絨服,牛仔褲,頭幹臉淨,清清爽爽。
“沒有,才到沒多久。”他笑吟吟地回答。
“先去吃飯?”沈周提議。
“好……”
兩人走進車站旁的廣場,找了家普通的家常菜館,在一個靠窗位置坐下。
節假日,人并不多,菜上的很快。
顧随吮着一杯檸檬水,和沈周有一搭沒一搭閑話。
“你元旦什麽打算?”沈周問。
“沒什麽打算。在家學習,寫作業。”
“寫什麽作業?”
“數學作業。”顧随歪着腦袋,鏡片後的雙眼閃着似有若無笑意,好像知道他是在明知故問。
沈周吃了口碗裏的菜,輕笑兩聲,“要不要這麽用功?”
“要……”顧随語氣認真地答:“很快就要高考了。”
“我不像你,已經定下來了。只剩五個月時間,我必須更努力才能考上想去的大學。”
“想去哪個大學?”沈周随口問道。
“N大。”
對方擡起眼,望了顧随幾秒,平靜地說:“那你的數學要再加把勁。”
“我知道,所以今天才約你出來給我推薦教輔。”
“行……”他又吃了一筷子菜,“飯後去書城看看,我給你挑一本。”
又一道菜上來,兩人埋頭吃飯,只聽見筷子調羹與杯盞碗沿碰撞的清脆聲音。
沈周嚼着嘴裏的包菜,有一眼沒一眼望向顧随,似乎有話要說。當顧随回望時,他卻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麽?”
沈周咬着筷子,似在猶豫。顧随瞥了眼,發現他耳根泛紅,眼神躲閃,似乎在不好意思。
“怎麽了?不能說嗎?”
顧随語氣平靜,心中卻翻江倒海,驟然湧起一陣不好預感,隐隐感到山雨欲來之氣。
他感覺自己像個四面漏風的破棚子,行将在語言的暴風雨裏支離破碎。
終于,沈周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小随,我和你說個秘密。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
“什麽秘密?”顧随眼睛眨了眨,心如擂鼓,惴惴難安。他害怕聽見一直不願面對的事實。
果然,他的話應驗了自己的可怕猜想。
沈周說了一個人。
“小随,你知道我們班數學課代表嗎?”
“最近老和我一起的女生,叫李嫣然。”
李嫣然,果然是李嫣然。
“我,我覺得她有點不一樣。”沈周小聲道,手足無措地摸了摸耳垂和鼻尖。
“哪裏不一樣?”顧随努力克制聲音裏的顫抖,盡量平靜地發問。
“嗯……我也說不上來。”沈周撓撓腦袋,“就是在一起時很開心,很舒服,挺想一直這樣。”
“你說……這會不會是喜歡?”
喜歡?喜歡誰?李嫣然嗎?
顧随的世界轟得安靜了。他聽不見沈周接下來的話,只看見一雙開合的唇。
“為什麽?”他渾渾噩噩地問:“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沈周愣了愣,“就想和你說說,我們不是朋友嗎?”
是,我們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
顧随悲涼地想。
“你又不是我們班的,也不認識李嫣然,我就想和你說說。老憋在心裏,怪不好受的。”
不好受?你現在是好受了,可是我呢?我還能好受嗎?
顧随無端埋怨起來,心裏又是生氣又是委屈。
說這話的沈周,容光煥發,眉目飛揚,一雙眼飛挑,神采閃爍,連眼皮也泛出桃花,整張臉鮮活生動,好似醉了酒。
他嘴角上揚,是真的喜悅!顧随沒法繼續騙自己一切都是夢,是幻聽,是幻覺。
沈周的樣子騙不了人——他動了情,對一個女孩動了心!
而那顆心,可能是他一輩子也奢望不來的真情切意。
顧随立馬覺得眼前的食物難吃起來。他仿佛丢了味覺,任何東西吃在嘴裏都失了滋味,像是幹燥又紮嗓子的木屑。
嗓子眼更是難受,吃進去的一點菜似乎都成了石頭,堵得呼吸都困難。
他有氣無力地撥弄碗裏的排骨,連飯粒灑出來都沒發覺。
桌子一角擺着一盆綠植,是正月裏常見的富貴竹,讨一個財運亨通、生意興隆的好彩頭。
竹子長勢很好,竹節挺拔,葉片翠綠。顧随望着這片熱鬧,心裏格外難過。他好像聽見心頭小花凋零的聲音。
窗臺上的那盆花也該謝了,他想。
明明一切從未開始,顧随卻仿佛失戀一般,悲從中來。
服務員送來最後一道菜,水煮肉片,薄薄的豬肉浸在紅彤彤的辣椒叢中,泛着油亮的光,看得人食指大動。
顧随迅速夾起一塊送入口中,滾油覆蓋下的肉片熱得燙嘴,舌尖立時又麻又痛,可能燎出了泡。
數不清的花椒、辣椒在嘴裏爆開,大鬧天宮一般,強烈的刺激從口腔直蹿天靈蓋,寒冬臘月的天裏,他竟被逼出一頭一臉汗。
沈周瞧着顧随紅撲撲的臉蛋和冒汗的鼻尖,想讓他吃慢點。
那人卻失去知覺似的,既不熱也不疼,只一味猛吃,汗珠順着臉頰直往下淌。
“咳咳咳,咳咳!”終于,因為吃得急,顧随被一粒花椒嗆住,一時咳得停不下來,仿佛要将五髒六腑嘔出,眼角都冒了淚花。
沈周放下筷子,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咳咳,咳!我,我沒事。”顧随沒接那杯水,仍在動筷。
他邊咳邊咽,果不其然又嗆個正着,咳得更兇,整個面頰一片鮮紅,懸着的淚因為咳嗽而開閘,止不住的流,把鏡片都打濕了。
“顧随……”
當顧随繼續向那盆紅油伸筷時,沈周止住他的動作,“你怎麽了?”
“我,咳咳,我沒事。”
“還說沒事!”沈周語氣重了些,抽出紙巾遞給他,“辣得眼淚都出來了,這菜你別吃了。”
“不要!”他一口回絕,沒碰紙巾,重新拿起筷子,邊夾邊說:“好吃,這家的水煮肉片做的很好吃。”
“我很喜歡。”
這哪裏是喜歡,喜歡能這麽狼狽嗎,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沈周嘆了口氣,沒再阻攔。他放下碗筷,“那你吃一口飯,不要光吃菜。”
又倒了一碗水,“慢點吃,沒人和你搶。”再将碗擱在顧随手邊,繼續唠叨:“這菜太辣了,你涮涮再吃。”
“咳咳……”顧随這回沒再拒絕,又吃了幾筷子才借口上廁所離開座位。
望着他離去的背影,沈周心中愈發奇怪。顧随這是怎麽了?
自己剛才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嗎?并沒有啊,就是正常的聊天。
對了,是和他說了李嫣然之後才變成這樣的。難道和李嫣然有關?不會吧,難道說……顧随也喜歡李嫣然?
沈周被這個結論吓了一跳,覺得不可思議。直覺告訴他不大可能,平常沒看兩人有過接觸,應該不認識。
那麽顧随是因為什麽而不對勁呢?他苦思冥想,沒摸到頭緒。
十分鐘後,顧随從廁所出來,人已恢複正常,除了鼻頭和眼周仍有些紅。
見他神色如常,沈周便沒多想,繼續吃飯。
顧随卻失掉之前的好胃口,只動了兩下就意興闌珊,恹恹地丢下筷子,捧着檸檬水出神。
真酸啊,他喝了一口,感覺鼻腔眼角又湧起酸意,嘴裏更是酸得發苦,再沒有先前的甜。
結完賬,他們往書城方向并行。等紅燈時,顧随停下腳步,叫住沈周。
“怎麽了?”
“我,我們不去了。”
“什麽?”沈周一時沒明白,下意識反問。
“不去書店了。”
不去了?怎麽好好的又不去了?
“那我們去哪?”沈周好脾氣地問。
“哪也不去了。”顧随退後一步,“我,我家裏有事,先回去了。”說着轉身就走。
“哎!你等等。”沈周叫住他:“出了什麽事?”
“沒什麽,就,就是我媽……我媽讓我回去,回去寫作業。”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元旦快樂。”
丢下這句話,顧随就急匆匆擠進路口的人潮,很快消失不見。
元旦快樂,沈周張了張口,在心裏說。然後轉身往相反方向行去。
他一路走一路思考。今天的顧随真的不對勁。家裏有事?
假期能有什麽事?無非走親訪友,吃喝玩樂。他媽讓他回家寫作業?
不至于,如果真有作業要寫,今早怎麽還放他出來?等等,他媽讓他回家。
他媽怎麽讓他回家?顧随連個手機都沒有,就上個廁所的功夫還能碰見他媽?擺明了不可能啊。
這小子在撒謊,沈周後知後覺意識到。
不過,他為什麽要說謊呢?他想不明白,遂無奈笑笑,步入地下通道,心道:真是個呆子,謊話都編不好,漏洞百出,一身破綻。
作者有話說:
這段寫得挺難過的。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