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顆糖
【先甜個兩三章】
沈周在立人也是一班,就像顧随在立人也是七班一樣,似乎是命運的巧合,他們仿佛冥冥中就當認識。
否則怎會初高中都在同一編號的班級,沈周就連自我介紹時的句子都沒變,依舊是那句「沈陽的沈,周末的周」。
第二天大課間,顧随來到一班教室門口,把飯錢還給沈周。沈周接過,并未多言,笑笑就自去和同學說話。
之後幾日,顧随沒去食堂,中午随便買點面包、牛奶湊合。
直到第二周拿到補辦的校園卡,他才重新回到食堂用餐。
兩次簡單相遇後,顧随默默在心裏記下了沈周,開始有意無意注意這個人。
沈周是一班的,立人的一班是整體實驗班,班上學生大多出類拔萃,尤其擅長理科競賽。
作為隔壁重點中學一中初中部,一班學生多享有直升高中本部的特權,不用參加中考。
即使不能直升,也大多可以憑競賽或其餘獎項優勢獲得中考加分。
沈周的成績應該很好,顧随看着宣傳欄裏的大紅喜報想。
他的名字已出現在上面三次,每次都在數學競賽獲獎一欄。
這次,沈周又獲得省奧林匹克數學競賽一等獎,三個月後将和其他三位同學一起代表學校參加今年的全國聯賽選拔。
多年後,二十四歲的顧随再想起十年前的自己,有幾分不解也有幾分新奇。
十三四歲的少年人,還是個半大孩子,剛剛開始發育,他們心裏多半是沒有情愛概念的,對同性戀一類名詞更是一知半解。
那麽,那時的他到底對沈周懷揣怎樣的情感?應該是喜歡,但絕非愛情意義上的喜歡,頂多是同齡人的親切,夾雜着對友誼的渴望和對一雙援手的感激。
既如此,自己對沈周的感情從什麽時候開始「變質」?
扪心自問,顧随也說不清道不明。
可能是初三?分離成為情感的催化劑。作為整體實驗班的優秀學生,沈周沒有參加中考,初三上學期就直升本部,去了一牆之隔的一中,同時繼續準備奧賽。
可能是高一?再次相見促成情感的量變。初中最後一學年,顧随用功也努力。
因為沒有幾個朋友,他把大把精力、閑暇時光投入學習中。
這股沖勁背後的推動力是多重的,既有父母望子成龍的期待,班主任老師的期許,也有顧随個人的小心思。
初三某日,模拟考試前,顧随檢查考試用具時發現自己筆盒裏削好的2B鉛筆又一次被人惡意弄斷。
他又氣又急,正想追究,鈴聲卻匆匆打響,教室驀地寂靜下來,只餘紙張摩擦聲,奮筆疾書聲和監考老師穩健的腳步聲。
當晚,顧随第一次夢見沈周,這夢來得莫名其妙,夢裏場景也匪夷所思。
夢裏,沈周竟然也參加模考,還坐在自己身後,抓緊最後的時間翻閱重要知識點。
見顧随情急,那人淡定地遞來一支新筆,金屬筆杆尚自微熱,是對方肌膚的溫度。
考試結束後,他還邀請自己一起去食堂吃飯,去操場打球,那情景真實得近乎身臨其境。
三點的陽光劈射下來,熾熱耀眼,炙得人脊背滾燙,頭皮發麻,沈周跑動的身影連貫流暢,像錄好的電影在眼皮下一幀幀連環播放,汗水的淡淡鹹味絲絲縷縷飄來,逼真得仿佛就萦繞在鼻尖,少年人的蓬勃之氣充沛如入夏雨水,呼之欲出,猖狂地闖入顧随夢裏,強勢地将他包圍。
夢醒時分,顧随心中升起強烈渴望。他想要再見到這個人,想要跟他說說話,想要成為他的朋友,想要和他變得更好、更親密。
十個月後,顧随如願以償。當拿到一中大紅錄取通知時,他是真的喜上眉梢、通體舒暢,如同打通任督二脈的武林高手,吐氣揚眉、身輕若燕。
他讓欺負自己的人傻眼,讓懷有惡意的人落空,讓父母老師驕傲,更重要的是,讓自己的小心思有了盼頭。
顧随難得咀嚼出一點希望觸手可及、夢想即将成真的甜味。
可惜,現實的骨感給了他無情一擊。
沈周不記得自己。
也是,事後顧随回憶起來,也對過去的自己嗤之以鼻,他到底是哪來的自信?覺得對方能記得一個只見過兩面的人。
高一第二個星期大課間,顧随經過一班門口,恰好看見沈周,正倚着前門和一個同學說話。
沈周擡頭的一刻,目光掃過顧随臉龐,其上閃動着一雙期待又憧憬的眼眸,正透過鏡片炯炯地望向他。
但是,沈周的目光未做停留,平靜劃過,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顧随的期待霎時落空,他張張嘴,想出聲詢問這個幾步之遙的人是否還記得自己?
上課鈴聲卻不湊巧響起,沈周只留下一個轉身的背影。
此後,顧随并不死心。他又故意制造了幾次機會,在校園裏「偶遇」對方。
遺憾的是,沈周仍然沒有注意到他,也沒有主動攀談的意向。顧随的那句問候只能深埋心底,一埋就是十六個月。
那一年,他并非沒有機會,數次,“你還記得我嗎,沈周?”
已整整齊齊地排在舌尖,只需要一個發聲就能老老實實列隊而出,他卻在瞬間遲疑,左思右想、瞻前顧後,宛如一個近鄉情怯的旅人,面對熟悉的燈火竟生出無名恐懼。
直到高二下學期的圖書館,那個晴朗夏日午後,顧随的問候才姍姍來遲。
如果前兩次都不是顧随感情「變質」的契機,那麽,這變化恐怕發生在高三——沈周開始給他補習。
規律的補習營造了寶貴的共同記憶,并最終引發情感的質變,讓顧随體會到心動、喜歡和愛的萌芽。
補課起因要從高三上學期說起。
開學第二周,沈周在圖書館一樓的自習室見到顧随,對方正在訂正摸底考試試卷。
作為市重點,一中學生在高三開學第一個月必定會經歷一場全科目摸底考試,目的是檢驗學生在假期期間的學習質量,督促落後的學生抓緊用功,時間就是分數,為來年六月的高考做好充分準備。
沈周走上前,一屁股坐在顧随對面,“難得呀,今天沒在二樓看見你。”
“你怎麽來了?”顧随問他。
“來還書。”沈周揚了揚手裏的《血字的研究》。
顧随會意,鏡片後的眸子眨了眨,莞爾一笑,“好看嗎?還有趣不?”
“好看,有趣。”沈周真心實意地評價,“我還挺喜歡。”
他臉上漾開一個更燦爛的笑,“那你可以再看看其它幾本,都很有意思。”
沈周「嗯」了聲,好奇地瞧着他手裏的試卷,一張數學試卷,名字那兒寫着端方板正的鋼筆字——顧随,字跡利落幹淨,很是漂亮。
但試卷本身卻沒那麽好看,第一頁就彌漫大片紅色,有老師批改,也有他的訂正。
只有80分,滿分160,這個成績在沈周眼裏簡直不能看,稱得上一個慘不忍睹。
仿佛察覺到他注視的目光,顧随把手往後縮了縮,作勢要将卷子對折起來。
“怎麽了?”沈周挑眉問道:“不能看嗎?”
“嗯……”顧随果斷收起試卷,夾到書裏,做出收拾書包,準備離開的樣子。
“哎……”沈周伸手攔了他一下,“別啊,顧随同學。”
吐字清晰,發音标準。因為這張試卷,他終于記起面前的男孩,姓顧,名叫顧随。
沈周暗自默念一遍,告訴自己要記牢,可不能再忘了。
“拿出來。”
“什麽?”
“試卷……”沈周理所當然地說:“數學試卷。還能是什麽?”
顧随沒做聲,人也沒動。
“拿出來。沒事,我給你看看。”
“我數學很好,幫你看看都錯哪兒了。”
我知道你數學好,顧随心說,從初中開始就參加奧林匹克競賽的人能數學不好?
“怎麽?還是不給看?”
“那就算了。”沈周故意做出要離開的樣子。
一見他要走,顧随心裏有點兒不是滋味。他磨磨蹭蹭展開試卷,猶豫着放到對方面前。
不看不打緊,一看沈周差點兒沒樂出來。他見過數學不好的,但是還真沒見過像顧随這種基礎運算都能錯個百八十道的人。
“你怎麽加減乘除都搞不清楚啊。”沈周感嘆了一句,似在啧啧稱奇,“這個,235減去89等于多少?”
“146……”顧随不确定地回答。
“那你怎麽寫156。”沈周好笑地指着試卷,“要退一位的。”
“這種基礎運算,小學就應當會,現在都高三了,同學,這還能做錯!”沈周揶揄他:“我看你——要回爐重造!”
顧随羞憤地瞪他一眼,伸手要搶回試卷。沈周連忙按住,“怎麽還生氣了,這麽小氣。”
“這樣吧。”他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看在快高考的份上,我給你補補數學,怎麽樣?就看看錯題,訂訂正,你上課碰到不會的地方也可以問我。”
顧随一時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疑惑地望向沈周,好似聽到什麽天方夜譚,微微睜大眼,有些難以置信,又有些受寵若驚。
“你不樂意?”見他沒有反應,沈周心頭湧上一點莫名的不悅。
顧随連忙搖頭,“沒有沒有。”
“你真要幫我補課?”他不确定地問了一遍。
“嗯……”老實說,沈周講這話時頗有些心血來潮,自己也搞不清楚怎麽回事,忽然就說出了口。
或許是借書借出了感情?又或許是他的數學成績實在是差得看不下去?
不過,木已成舟,斷不好立刻反悔。迎着顧随探尋的目光,他點點頭,“一周一次,周六上午11點半,教學樓一樓大廳的長椅,不要遲到。”
除了一班,一中學生從高二開始,周六上午也有課,8點到11點半,由各班班主任自行組織,主要補習語數外三門。
沈周雖然不用上課,但一樣要來學校,因為周六下午1點半有競賽培訓。
11點半到1點半,兩個小時,時間是充裕的,沈周在心裏估計。
至于中飯,學校食堂周六不供應,他可以提前去外面吃,也可以買點帶回來,邊講邊吃。
“好……”對于時間安排,顧随沒什麽意見。他還沉浸在突如其來的喜悅中,為沈周的提議和兩人快速進展的友情感到吃驚,一時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作者有話說:
我終于要寫到感情發展了,暗暗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