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和你的相遇
【十二年前,兩人的第一次遇見。】
在沈周心裏,他和顧随的第一次相遇發生在一中圖書館。
在顧随心裏,這相遇要更早一點兒。
三年前,立人。
一個周三上午,教學樓下。
初二的顧随蹲在地上撿拾自己的書包。作業本,書本,鉛筆,鋼筆,橡皮,尺子,圓規,還有玻璃碎片……文具、紙張雞零狗碎撒了一地。
顧随正蹲在一地狼藉裏,咬着唇,忍着淚慢慢撿起散落的東西。
十四歲的顧随尚不能明白同齡人的惡意。他只知道班上有些同學不喜歡他,可能是嫉妒他的成績,班主任是個語文老師,私下裏對他多有關照,也可能是對他不合群的讨厭。
初一時,顧随就不太喜歡同班一些男生。這些人一有空就湊在一起八卦班上女生,議論誰最漂亮,誰最苗條,誰的屁股大,誰的胸脯挺,誰的裙子有點短,誰下課時拿出了衛生巾……
在顧随心中,這種背後評頭論足、說三道四的行為不禮貌又惡心。
出于這個原因,他很少與他們玩,常常一人獨處,安靜地坐在教室裏看書、寫字,日子久了,就落了個心高氣傲,目中無人的「名聲」。
漸漸,班裏和他說話的人越來越少。顧随成績好,學習優秀,班裏還是會有同學找他交流,但多是請教學業,并不是交友。
剩下從不找顧随的人裏,有人明目張膽地表現出對他的讨厭甚至敵意。
他們偷偷折斷他削好的鉛筆,倒光鋼筆裏的墨水,扔掉橡皮,弄壞尺子、圓規,後來還故意藏起他的作業本,撕壞他的書,打翻他的水杯……
周三,顧随在早讀課上被老師點名批評,起因是當天沒有交作業,還不止一門,三門課的作業都沒交。
一向是好學生的顧随竟有如此表現,實在是讓任課老師大跌眼鏡。
顧随被叫起來問話時,心中百口莫辯。他弄不明白自己明明昨晚寫好作業,收進書包,也帶來學校。
今早出門前還查過,三個本子整整齊齊、老老實實躺在角落,怎麽到了學校,只是上個廁所的功夫,作業本就不翼而飛?
一定是有人拿走了我的作業本,他思忖到。
“顧随,你的作業呢?”
“老師,我覺得有人拿走了我的作業。”
“拿走?誰拿走了?”
“我,我不知道。”顧随吞吐地說。他答不上來,因為他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顧随……”任課老師氣急敗壞地看着他,怒氣沖沖地說:“作業忘帶了,沒有關系,可以明天補交。但是撒謊就是你的不對,下課以後來班主任辦公室一趟。”
老師竟然說自己撒謊,顧随感到很委屈。他坐下時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哄笑,刺耳、尖銳,帶着嘲弄,幸災樂禍和一點點不懷好意。
上午第二節 課後,顧随去了辦公室,等他回到座位,準備拿出下一門課的書,書包不見了。抽屜裏空空如也,什麽東西都沒有。
顧随生氣地起身,問:“你們誰看見我的書包了?”
沒人回答。
“誰拿走了我的書包?”他又問了一遍,因為憤怒,聲音很大。
還是沒人回答。
半晌,一個女生站起來,指指窗外,低不可聞地說:“可能在那裏。”
顧随立刻撲到窗邊。他看見書包孤零零躺在樓下,玻璃杯破了,水灑一地,文具、紙張撒落得到處都是,有一半被水打濕,胡亂攤在一起。
他轉身沖出教室,跑下二樓,去撿掉落的東西。
初二一班的沈周匆匆跑過,手裏攥着一袋子面包,是剛剛從小賣部買的。
沈周看見獨自蹲在樓下的顧随,止住匆匆步伐。他走回人身邊,把面包一放,蹲下身幫助顧随一起撿拾鉛筆、橡皮,歸攏散落的筆記。
“你東西怎麽撒了一地?”沈周問。
顧随搖搖頭,用手臂抹了下眼睛。
“書包怎麽也在地上?”沈周又問:“是有人欺負你嗎?”
“沒,沒什麽。”他嗚咽着回答:“謝謝你幫我撿東西。”
“沒事……”沈周幫他把東西塞進書包,又從袋中拿出一塊面包遞給他,“給你,我回去上課了。”然後轉身跑進樓道。
顧随怔怔地握着面包,咬了一口,淚水不自覺在眼眶打轉,只要一個眨眼就能墜落。
他不明白為什麽大家年齡相當,有的人可以善良得像天使,有的人卻可惡得像惡魔。
面對這些暴力行為,顧随不是沒有告訴父母,但是得到的答案卻是讓他能忍則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實在不行就找老師,多反映幾次總會找到解決辦法。
顧随父母都是老實人,本本分分半輩子,不存害人之心,卻萬萬沒料到你不犯人并不代表人不犯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一樣不可無。過分老實是軟弱,也是一種愚昧。
在作業本又一次「失蹤」後,顧随敲響班主任辦公室的門。
他滿懷希望地走進去,垂頭喪氣地走出來。因為沒有實質性傷害行為和任何證據,單憑顧随一面之詞,老師即使同情、理解,也無能為力。
下課後,班主任将幾個被「指控」的罪魁禍首叫去問話,自然沒問出結果,幾個學生全然不承認發生的一切,反反咬一口,說顧随在惡意揣測。
雙方各執一詞,場面一時變得難看。僵持之下,班主任只得作罷,讓他們各自回家。
第二天早讀,顧随座位被調開,從第五組第四排換到第二組第三排,暫時「遠離」那些人。
可這方法治标不治本,此後一年,讨厭他的同學仍時不時以「惡作劇」的名義騷擾、挑釁着他。
被老師訓話後的第二周,顧随發現校園卡不見了。
午飯時間,教室裏的學生走了大半。他蹲在地上來來回回查找,大有掘地三尺的架勢。
顧随把書包裏所有東西倒出來翻了個遍,仍一無所獲。
無奈之下,他起身往食堂走,準備路上找認識的人借點錢,先買個飯。
路過二樓廁所時,他停下腳步,想起「失蹤」的作業本,後來在廁所垃圾桶裏發現,本子被扯爛,和一堆衛生紙混在一起,紙面上盡是黃色、白色、褐色污漬,散發出難聞異味。
顧随走進廁所,一個個隔間查看。果不其然,在最裏面一間的垃圾桶裏,他找到了校園卡,被剪成碎片,胡亂扔在裏面。
一瞬間,屈辱、憤怒、不甘、委屈齊齊湧上心頭,驚濤駭浪般拍擊胸膛,顧随一下沒忍住,站在無人的廁所裏涕泗橫流。
十分鐘後,他離開隔間,卻沒去食堂,廁所裏發生的一切讓他胃酸上湧,直犯惡心。
他徑直走回教室,拿起書包,去了圖書館。結果因為沒有校園卡被門口保安攔下,不讓入內。顧随又沮喪地回來,枯坐了一中午。
第二天,顧随依然沒有去食堂。他去了行政處,申請補辦一張。
第三天,中午十二點,下課鈴響,同學們如同出籠的鳥,往食堂方向一窩蜂跑。
顧随安靜坐在原位,望着走廊發呆。十二點一刻,肚子傳來咕咕叫聲,他猶豫片刻,還是背起書包,硬着頭皮去了食堂。
食堂裏的人少了,打飯隊伍也不像剛下課時大排長龍。
顧随默默站在隊尾,四下張望,希望找到一個認識的同學借點錢。
“阿姨,我要多一點的咖喱炒飯。”隊伍前方傳來一個少年清亮的嗓音。
顧随循聲望去,看見一張有些熟悉的臉。不是自己班的,但是見過。
也許是文科生,顧随記憶力很好,背誦、複述、默寫向來得心應手。
略一思索,他回憶起來,是那天在教學樓的男生,給過他面包。
應該是個好人,要不找他借下飯卡?
顧随離開隊伍,走向端着盤子的人。
“同學……”他有些磕巴地說,“那個,我飯卡丢了,請問能借用一下你的嗎?”
“我會還你錢!明天,明天就還給你!”
像是怕對方不相信,他趕緊介紹自己:“我是七班的,我叫顧随。”
男生打量了兩眼,爽快一笑,将飯卡遞給顧随,“給你……”
顧随迅速跑去買了兩個菜和米飯,刷卡付錢,再跑回男生身邊,禮貌地道了謝男生收好飯卡,轉身就要走,顧随叫住他,“你還沒告訴我的名字?我要給你錢。”
“沒事……”男生不在意地笑笑,“沒有多少錢。”
“不,要給的。”顧随堅持,“你是幾班的?我明天課間去你們教室找你。”
“一班的,我叫沈周,沈陽的沈,周末的周。”
作者有話說:
謝謝留言的小可愛們,感謝你們。。)
在生活中校園暴力其實真的很普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