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随
【接上章,繼續認識。】
顧随望着卧室窗臺上的一盆藍花草,陷入短暫的回憶。
這種學名叫狹葉翠蘆莉的路邊小花,原本生長在遙遠的墨西哥。
如今漂洋過海,從大洋彼岸來到學校花壇,又搬進他的卧室。
花是顧随親手移栽的。他覺得這花和自己頗有緣分,産生念頭的當日他又一次遇見沈周,還是圖書館二樓。
那天,依然是個晴朗午後,蟬鳴陣陣,熱氣騰騰,頭頂樹葉腳邊綠草都有點沒精打采。
用過午飯,顧随打算去圖書館再借些書,經過小花圃時,藍花草開得正盛,細長葉片在風裏搖擺,枝頭的花骨朵不時互相觸碰,像打打鬧鬧的孩童,又像不慎被撞破私語的情人,一觸即分。
顧随看着頓覺喜愛,于是過幾日他移了一株,栽在卧室陽臺。
踏上圖書館二樓,他看見沈周。
顧随最近對詩歌語言學産生強烈興趣,打算借一些相關書籍回去研究。
他是個文科生,身上有着一些文藝青年的典型特征,敏感、浪漫、多情也多思。
他的語文和英語很好,寫得一手好字好文章。上學後,作文常被老師表揚并作為範文在課上朗讀。
顧随出生在書香之家,幼兒時期,由于父母親工作太忙,沒有太多時間陪他,他被寄養在外公外婆家,由二老一手帶大。
顧随的外公雖不是正經大學生,但文學與藝術修養很不錯。
外公的睡前故事多是中國傳統名著、神話傳說,比如精衛填海,山海精怪,西游三國。
每到周末,外公會習字,他常将小顧随帶在身邊,偶爾也會握着他稚嫩的小手,一筆一劃地教他用毛筆寫自己的名字。
外公還會抱着小小的他坐在門口老槐樹下,靜靜地聽收音機裏生角旦角的咿咿呀呀,唱的不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一朵輕雲剛出釉」,就是「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日子長了,小顧随耳濡目染地沾上點文人習性,帶了些可愛的少年老成,閑暇時他不像別的小朋友嬉戲打鬧,爬樹摘果子,下河游野泳,滾得一身泥、瘋得一頭汗再回家。
他多數時間都是安靜的,乖巧、省心又聽話,喜歡一個人窩在房裏,看書、練字和畫畫。
顧随長到十七八歲年紀,做的最驚世駭俗也最離經叛道的一件事可能就是喜歡上沈周。
倘若外公還健在,得知這消息估計要驚掉大牙,老人家應該怎麽也想不通自己的乖孫竟會早戀,而且早戀對象還是男人,和他孫子一樣全須全尾的大男人。
顧随撥弄着手旁的藍花草,想起和沈周的第二次相遇。
盆裏的鮮花很适合一個形容詞——朝花夕拾。它每日清晨盛放,午後即凋,下午兩三點已是滿地殘紅,可謂朝花夕拾的典範。
朝花夕拾,顧随默念兩遍,咂摸出些別樣味道,這不起眼的路邊野花多麽像他見不得人的心事,只能在破曉露水初凝和夜半無人私語時倉皇又小心地探頭,偷偷摸摸看一眼心中思念之人,一旦日頭高懸就必須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沈周今天來圖書館也是借書。但是破天荒的他沒去三樓,而是來到二樓文史哲專區。
他也不知為什麽,路過二樓時竟心頭一跳,萌生了借本小說看看的心思。
結果沒等他找到感興趣的小說,先撞見一個「熟人」,那個一上來就說認識自己的「怪人」。
好像是七班的,和自己是立人校友,叫什麽來着?沈周苦苦思索。
當時,他未将那人名字放在心上,忽然碰見一時竟想不起來。
和過目不忘的顧随不同,沈周記性不是太好,從小到大最頭疼文科背誦、默寫,什麽古詩、歷史史實、英語單詞,還有政治題标準答案,他一概記不住。
毫不誇張的說,如果第二天考試,頭天晚上,只要沈周沒有臨時抱佛腳,第二天肯定完蛋,二十道默寫能錯十八,還有兩個是空白。
這個人好像叫什麽随,沈周望着兩排書架後的人,絞盡腦汁回憶。
他介紹自己時背了兩句詩,第二句有印象,三天前早讀剛默寫過,是杜甫的《春夜喜雨》——随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第一句好像有他的姓,但他想不起來,老師上課沒講,自己也沒背過。
正當沈周抓耳撓腮時,顧随看見他,有些欣喜,眉毛揚起,嘴角帶着笑意,“你好,沈周。”
“啊,你好,你好。”沈周在心裏暗暗叫苦,糟糕,怎麽給他看見了,完了完了,我把人家名字忘了,這叫什麽話,等下要怎麽稱呼。
“你也是來借書的?”
這個書呆子,只知道讀書和借書。沈周腹诽道,嘴上卻答:“呃,是,是,我難得來二樓,想借本小說看看。”
“你有沒有什麽推薦?”為了避免出現上次無話可說的尴尬,他連忙順水推舟,抛出一個問題。
“嗯……”顧随思考了下,問:“你想看什麽類型?”
這個問題可真把沈周難住了。他平常很少看小說,詩歌、史籍更別提,拿到手裏就是最好的催眠藥,不出三行就會哈欠連連,不出一頁紙肯定酣然入睡。
這人現在問他喜歡什麽類型小說,還真答不上來。
他胡亂想了一個,“有趣點的故事就行,你随便推薦一本。”
有趣的故事?推理小說?懸疑故事?恐怖故事?
顧随一邊想一邊退了兩步,不着痕跡地拉開二人間距離。
圖書館裏還有別人,為了不打擾他人學習、休息,兩人說話時都不自覺壓低嗓音,人也站得近,近到顧随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汗味。可能剛打完球?或是走得急,出了汗?
沈周沒有意識到顧随的小動作,他還在冥思苦想這人名字。
他們正站在英國文學區,顧随一眼瞅見對面架子上的書,全是推理小說,阿加莎?克裏斯蒂,柯南道爾。
他覺得沈周會感興趣,這些書大多通俗易懂,情節設計也跌宕起伏,滿足有趣的故事這個條件。
顧随抽出一本,《血字的研究》,福爾摩斯最經典的探案故事之一。
他将書遞到沈周面前,“這個怎麽樣?推理小說,很有趣。”
沈周接過書,随意翻了翻,答:“福爾摩斯,我知道這個大偵探。”
顧随莞爾,“那你看過嗎?”
“沒有……”
“那看看吧,快放假了,剛好打發時間。”
他斟酌地添了句:“我覺得這個故事挺有意思,你應該會喜歡。”
“好……”
顧随懷裏也捧了四五本厚冊子,沈周粗略掃了眼,都是詩詞歌賦,還有兩本研究,叫什麽訓诂。
他不是太懂,撓撓腦袋,打趣道:“你是要寫論文嗎?借的都是什麽?”
顧随看了眼懷裏的「磚頭」,笑道:“我最近比較感興趣這些,就借回去看看。”
沈周沒多說,點點頭。
牆上的電子鐘顯示12:45,下午一點還有課,兩人匆匆去了借書處。
沈周借好後,站在一旁等着顧随。
“同學,你的圖書證只能借八本,已經借了五本了,不好意思,你還能再借三本,有兩本必須還掉。”圖書管理員一邊移動鼠标,一邊說。
“這樣啊。”顧随有些意外,他沒注意數目限制。
正當他在一堆書裏左右為難時,沈周插嘴道:“算了,拿我的借吧。別挑了,快上課了。”他遞出自己的圖書證。
看顧随的架勢,估計一時半會也糾結不出名堂,不如直接幫他借了,算個順水人情,謝謝人家給自己推薦小說。
圖書管理員沒有異議,接過借書證,完成了借閱。
顧随抱起書,跟在沈周身後走出圖書館,往教室行去。
“謝謝……”他由衷道謝,嘴角露出笑意,面上浮出兩個酒窩。
晴空萬裏,驕陽如火,些許陽光透過樹蔭的稀疏縫隙灑在臉上,被鏡架反射,散開點點微光,鏡片後的一雙眸子,烏黑光亮,方瞳點漆,漾着明顯笑意,睫毛濃密如鴉羽,更襯得他膚色白皙,其上眉角微揚,流露着少年人的活力、意氣,真是神采飛揚。
十六七歲,草長莺飛的美好年紀。或許是陽光下的少年太動人,又或是正午的日頭太耀眼,沈周竟鬼使神差地被這笑和酒窩晃了眼。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偏頭,脫口而出:“不客氣,小随。”
小随,這是沈周第一次這樣稱呼面前的人。後來,這個稱呼他叫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