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日記
【無概要。】
顧随從十二年前開始寫日記,一本不同尋常的日記。
這本日記白天壓在書桌抽屜的小角落裏,夜晚卻會被它的主人珍之若重地捧出,每一個字都反複咀嚼、斟酌,記下一件又一件少年心事和一段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感情。
顧随感覺自己好像被從中劈開,分裂成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白天他是個謙和安靜的好學生,待人禮貌,學習上進,懂事又有分寸,很讨老師和家長喜歡,夜晚他卻是一個躲藏在個人世界裏的小瘋子,滿腦子大膽、露骨、不切實際,甚至難以啓齒的幻想。這些幻想有着一個共同的名字,叫做沈周。
因為沈周,顧随感覺自己活得很辛苦,每天需要成百上千次和自己洶湧的內心感情,胡思亂想的大腦,時不時走神的肉體搏鬥。
在學校,他不能聽見沈周的名字。這兩個字仿佛一個魔咒,能輕易開啓他心理乃至生理的一系列條件反射,讓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面色潮紅,整個人陷入一種緊繃、忐忑狀态。
這兩個字也是一把看不見的鑰匙,能輕易打開書桌抽屜裏那本上鎖的日記。日記裏幾乎每頁紙上都有沈周——
周一,遇見了沈周兩次,一次在廁所,一次在走廊,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自己,他還……記不記得自己。
周二,沈周沒有去食堂,學校做了他喜歡的咖喱炒飯。
可是他沒有來,或許是作業太多,或是在教室睡覺,又或者被其他人叫走了。
周三,早讀以後在走廊上看見了他。沈周和一個長頭發高個子女生走得很近,他還對她笑了。
怎麽可以,兩年了,沈周幾乎沒對自己笑過,很多次經過都是目不斜視大步走開。
可是今天他對那個女生笑了,他笑起來真好看啊,清爽得像夏日清風,眉眼彎彎,下颌線柔和,白白的牙齒露出八顆。
他的頭發好像長了,看起來軟軟的,但頭頂卷毛還是不服帖地翹着……
周四,沈周在操場打球,他踢球姿勢也很好看,動作迅速、敏捷,帶球跑的樣子很帥氣。
他的頭發揚起,眉目舒展,因為出汗,T恤有些黏在身上,運動間能隐隐看見流暢的腰線,勁瘦、有力,像曠野上的小白楊,充滿活力和生機。
周五,課間經過沈周他們班門口,沒有看見他。他好像不在教室,也沒有來學校,他去了哪裏?
周一,今天依然沒有看見沈周,教室裏他的座位是空的。
周二,沈周依然沒有來學校,三天了,他會不會生病了?
最近天氣有點轉涼,昨晚和今早都下了大雨,出門時門口的梧桐葉子落了一地,班上生病的同學也多了,我同桌就咳嗽了好幾天,今天還有三個請假的,據說是感冒。
沈周會不會也是?怎麽辦,有點擔心。我明天要不要找他們班上的同學問問?
周五,今天終于有了沈周的消息。原來他去外地集訓了,下周又要有比賽,應該還是數學競賽吧。
沈周的數學成績真的一直都很好,不像我,數學永遠是讓人頭疼的那門課。
老師今天講了三角函數,公式我都背下來了,但是做題怎麽還是不行?
比如那個什麽圖像平移,把一個函數變成另一個函數,我就老弄錯。唉,如果是沈周,肯定閉着眼睛就能做出來。
周五,又到周五了,日子一天天過得真快。今天在學校的宣傳欄那裏看見一張喜報,昨天貼出來,沈周的名字果然在上面,和另外兩個人一起,他們得了省級競賽一等獎,早上廣播好像通知下周一升旗儀式要舉行全校表揚,真替他感到高興!
沈周。沈周。沈周……
顧随每天晚上着魔一樣一次又一次記下和沈周相關的所有故事,一邊寫一邊天馬行空地幻想,如同情窦初開的青春期女孩,傻乎乎憧憬着第二天和心上人的再次相遇。
如果見面後,再能和他說說話,該有多好。
如果他還能記起我,主動和我打聲招呼,那就更好了。
他在心裏默默許願。
日後,當顧随再看見這本日記時,他竟産生日記似乎比沈周本人更令他熟悉、了解的感覺。
他好似不是和沈周,而是和日記一起度過了九年青春,過去十二年,以後可能還會繼續過上一輩子。
他好似一個瘾君子,對一種名叫沈周的新型毒品上了瘾。
尤其是夜晚,不想一想這個人他就輾轉反側,偶爾想到心動處他還會可恥地産生生理反應。
沈周這個名字可以輕而易舉牽動他的情緒、情感,第一次心動,第一次難過,第一次酸楚,第一次緊張,第一次不安,甚至第一次自渎都和這個人有關。
他偶爾投向自己的一瞥,不經意回頭的張望,和別人說話時的一個親密舉動都能撩動顧随的心弦,将他的心抛上波峰,托上雲端,或是打入谷底,拽入深淵。
顧随感覺自己有點兒太卑微了。但是喜歡一個人不就是這麽卑微嗎?像書裏形容的,低到塵埃裏還能心滿意足開出花來。
十二年,日複一日的惦念,沈周早已成為顧随生命裏一個習慣,成為他青春期一縷執念和一個人的隐秘狂歡。
對沈周的喜歡像是一個秘密,即使在舌尖顫動多次,也說不出口。
對沈周的喜歡像是一個甩不掉的影子,縱然未來顧随涉水跋山、遠走他鄉,這份感情依然陰魂不散。
沈周已經變成他心房裏最可惡的釘子戶,用十二年時間織出一張密不透風大網,将他牢牢網住,圈在其中,掙不開也逃不脫。
這張網的源頭已深深刺進顧随心脈,紮了根埋了骨入了血液,幾乎與他同生共死,若強行動土,必受傷疼痛;若硬要剝離,那會是一場流血事故。
作者有話說:
開頭會有點慢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