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在進入和盛殿時,秋闌突然想起,黑暗中他連人都看不清,秋衍是怎麽認出他的。
方才站在宮牆上與秋衍異常明亮的目光對上,他終于察覺到違和感從何而來。
秋衍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勁裝,修身簡潔,眼熟得不能再眼熟,分明是飛雪宮侍從的統一服飾,林詞帶他進宮怎會讓他穿這身衣服?
假裝侍從,又是想做什麽?
聯想到南面的喧鬧聲,秋衍出現的時機着實蹊跷,秋闌不得不懷疑南面發生的事情和他有關。
秋闌沒有再看秋衍,背對着他,隐約覺得此次分離許是他與這個弟弟最後的因果。
“回東洲吧,這裏不是個适合人族生存的地方。”
小時候秋闌知道自己有了個弟弟,大人們卻用疏離冰冷的态度将他拒之于外,不許他接近弟弟,他半夜偷偷溜進後母院子裏,終于看到搖籃裏小小的弟弟,又白又軟的小奶團子弟弟。
胖乎乎的臉,夜色中,睡得正酣,突然睜開一對又大又圓的眼看着秋闌,晶亮亮的,秋闌被吓了一跳,準備跑路。
弟弟卻突然咧開嘴對他笑了,小手擡起在半空中劃動幾下,似乎要抓住什麽。
六歲的秋闌鬼使神差伸出自己的手,勾到了那軟乎乎的肉手。
小時候……弟弟還是很黏他的。
他背着胖胖的弟弟偷跑出去瘋玩,回來往往要挨上一頓,弟弟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後偷看,眼淚蓄滿眼眶,秋闌卻很是洋洋得意,有一些做哥哥的感覺。
填充了他多少年被刻意無視,刻意冷落,寂寞而孤獨,渴望感情的心。
可惜,長大後的弟弟漸漸不願再親近他了,被大人們影響的弟弟,也會用陌生而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了。
因為他的母親,是個背叛秋家的無恥女人。
秋闌跳下去,躲開林詞伸過來的手,無視背後秋衍喊“哥哥”的聲音。
林詞收回手,烏雲撥開,露出慘白的月光,秋闌面色愈發顯得蒼白,卻恰恰與月色相應正好,是最動人的顏色。
明明該嫉恨的人,偏偏又能亂人心,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他開口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這麽多年,我總算知道那幅畫上畫的是什麽了。”
話盡帶着難言的苦澀。
秋闌莫名看向他。
林詞搖頭,突然伸手點向秋闌的臉,落在眼角的淚痣上,很輕很輕地劃了個圈。
秋闌蹙眉,要偏頭躲開,林詞猛地低聲喝道:“別動!我明天就要離開了,摸你一下都不行麽?”
秋闌僵硬,終于問出長久以來內心的疑問:“你不是對王上用情至深嗎?若是真心愛一個人,怎會到處去招惹別人,又怎麽指望王上會回應你?”
林詞一愣,終于放下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秋闌,最終嗤笑一聲:“你以為王上為何不回應我?”
意味深長,終于拉開兩人之間危險的距離。
秋闌還在為林詞的眼神心悸,驀然聽到一聲:“到了,還不去拜見王上。”
秋闌偏頭,林詞冷着臉,沒再看他一眼。
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面前陌生的宮殿,每走一步,令人不适的氣息就更近一步,面前像是有一只沉睡着的邪惡巨獸,睡着了都在毫不耽誤散發着惡意。
這裏是飛雪宮的南邊,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入。
殿外寬大的牌匾上是空白的,木質的方塊上空蕩蕩,高高懸在門上。
秋闌捂住嘴,覺得有些反胃,這個地方莫名讓他覺得不舒服,他推開木門,随即被眼前的場景驚住了。
整個殿內空蕩蕩,只有正中央一尊等人高的神像,由白玉鑄成,站在高高的神臺上。
眉眼間都是易歸雪的樣子,是雪神像。
秋闌捏着門擺的手發緊,萌生退意,只見殿內地面上全是死去的魔物,屍體橫七豎八,毫無規律地擺着,血流成河。
有一個魔物似乎已經爬上了神臺,卻止步于此,猙獰的頭被整個砍下,頭落到了神臺下,身體還留在神臺上面,朝下“嘀嗒,嘀嗒”地滴血。
這裏顯然發生過一場慘烈的戰鬥,亦或是一場屠殺。
秋闌的指尖微微發白,半晌都沒有走進去,空氣中殘留的雪神威壓更讓他寒毛直豎。
他擡起頭,雪神像化作虛影,易歸雪的身影漸漸顯現出來,黑眸都仿佛染上了血色,帶着些虛弱感。
易歸雪受傷了。
秋闌急了,顧不得別的,踩在血肉交織成的地面上,快步走向易歸雪:“王上,您沒事吧?”
易歸雪輕晃一下,眼前的虛影被層層撥開,看着向自己走過來的人,杏眼裏是遮都遮不住的擔憂,宛若救贖的神明,獨屬于他一人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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