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抓着兔牙手腕的雪族男子面容陌生,一身黑衣,眉目緊蹙:“他還有用,不能殺。”
兔牙目光一閃,軟劍驀然換了個方向,這次是對着陌生男子攻去。
“我只答應和你們合作,人怎麽處置可不由你們說了算。”
男子臉色陰沉下來:“看來你要和我們對着幹了?”
兔牙笑起來,狀若瘋癫:“我們從來都不是一路人啊,茯苓,你還等什麽?”
兔牙和陌生男子對峙,只有茯苓能行動,是個機會。
秋闌抱緊易铮,深吸一口氣,杏眼死死盯着茯苓。
茯苓對上那雙眼,心神巨震,那是一雙怎樣的眼啊,仿佛盛滿月亮和星光,鋪開萬千星海,是心懷衆生的神明垂眸,憐憫又哀凄。
伸出去的劍只遲疑了一瞬,眼前白光一閃,一大一小不見身影。
茯苓卻還沉寂在那雙眼中,久久不能回神。
監牢中另外兩人顧不得打了,氣急敗壞地喊:“人呢?”
在場都是雪族,自然能察覺到方圓之內已經沒有那兩人的氣息。
陌生男子嗤笑出聲,他倒是不急,畢竟若真讓兔牙把小殿下殺了,大祭司大人就有的頭痛,幸災樂禍地說風涼話:“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就是背負血海深仇的蕭家人嗎?”
被嘲諷的兔牙伸出手就要扇茯苓的臉:“兩個沒有靈力的人你都看不住,廢物,你是不是故意放他們走的?”
茯苓一把抓住她的手,總算回了神,臉色難看:“我們受恩于蕭家,不是受恩于你,別搞錯了。”
茯苓好歹也是雪族世家公子,被脅恩做出不想做的事情也就罷了,一個被二殿下救過的女人也認不清身份對他耀武揚威,真是不必了。
兔牙的臉頓時一陣紅一陣白,狠狠甩開茯苓的手,疾步向外沖去,她就不信,那兩個人能跑多遠。
歸敬哥哥,他們都忘記你,背叛了你,只有我不會,一定,一定要為你報仇。
飛雪宮,和盛殿廢棄的小院內。
秋闌的手微微發抖,半晌止不住,他的大腦裏像是有一根釘子,一下一下地往裏使勁,錐錐陣痛。
自從上次沾花節上,無意蹭到了雪神的祝福,他便察覺到體內這股沒有來源的純淨靈力,力量磅礴,但橫沖直撞,不好控制。
他沒敢使用,怕的就是靈力失控直接身死,本想着萬不得已時用這來路不明的靈力逃出寒霜降,擺脫林詞的控制,沒想到陰差陽錯,居然在這種情況下迫不得已用出來了。
幸好兔牙從始至終只防備了易铮,方便他用靈力輕松将那鐵鏈斷開。
果然很難受。
易铮察覺到他的不對勁,硬是從他懷裏掙脫,露出小臉蛋,擔心都藏在眸子裏:“娘親。”
秋闌伸手将他腳腕上的鐵鏈卸下來,輕聲道:“殿下不要亂叫,我不是你娘親。”
杏眼瞬間聚集起汪汪淚意,恢複靈力的小殿下依然緊緊粘在秋闌懷裏,不管不顧地撒嬌:“你就是。”
秋闌沒忍住伸出手幫他擦了眼淚,嚴肅道:“殿下終有一日會見到自己真正的娘親,若是她知道殿下喊別人娘親,該有多傷心呀。”
易铮張了張嘴還想說話,頭頂突然傳來雪王冰涼的聲音:“他确實不是你娘。”
高大的影子将一大一小籠在裏面,秋闌擡頭,臉色僵硬,想作勢下跪行李,卻由于方才使用靈力渾身發軟,半晌一動沒動,讷讷地喊:“王上……”
易歸雪不會以為自己讓他兒子喊自己娘吧?秋闌臉上燒紅一片,難以抑制的尴尬。
從前是被誤會自己喜歡他,現在又被誤會自己像個怪人一樣,一個大男人讓別人兒子喊娘,陰差陽錯,也總是改變不了自己在易歸雪心裏的壞印象呢。
易铮撇了撇嘴,在自己父王面前不想做出小孩子的樣子,覺得沒面子,依依不舍地從秋闌懷裏退出來。
易歸雪高高在上地垂眸,将肩上的狐毛大氅脫下來,抖落上面的積雪,一甩手,大氅被蓋在秋闌身上,上面仿佛還帶着易歸雪身上的餘溫。
以及沁人心脾的松柏香氣。
低沉好聽的聲音也總是帶着清冷的質感:“披上站起來。”
秋闌後知後覺地捏緊大氅,遲疑地披到背上站起身,腿還有些發軟。
易歸雪已經自顧自地走在前面,高大的背影如一棵挺直的松柏,一步一步,優雅又從容。
易铮等父王轉身,才偷摸摸将小手塞到秋闌手心。
溫溫熱熱的,秋闌對他心懷愧疚,終究沒有甩開。
走在前面的易歸雪嘴角拉平成一條直線,他本以為這人一定是個贗品,拼命止住對他産生的由內而外的渴望。
以為易铮只是因為長得像,才會莫名親近他。
真的只是長得像嗎?
那雙一模一樣的杏眼,相同的,溫潤像是能包容一切的眸子,再刻意模仿,後頸淡紅色的痣,除了他,又能有幾人知道存在?
若是有意接近,又為何要拼死護住易铮,為何如此親近易铮?
易歸雪的眼皮跳了跳,真相讓他産生一種既興奮又恐懼的感覺,興奮真是那人回來看自己和兒子了,恐懼一切都是自己空歡喜。
對這一切,秋闌都恍然不知,他無知無覺地跟着易歸雪走入大政殿,走到殿門口時就止住腳步,歪頭:“王上……”
易歸雪猛地回頭,這一瞬間的目光像一只盯上獵物,饑餓已久的兇獸,秋闌心頭一跳,後退一步。
很快,易歸雪的目光又恢複冷淡,讓秋闌以為剛才只是他一晃眼産生的錯覺。
“你們呆在這裏,不要離開大政殿。”易歸雪無悲無喜地下了命令。
秋闌沒動,于是一大一小兩張同樣奪目的面龐緊緊盯着他,好像都在等他動作。
無聲催促。
他僵硬地擡腿,一步步走入大政殿,像一只自投羅網的溫順獵物,全然不知,一大一小目光此刻出奇地一致。
是勝券在握的眼神。
易歸雪要轉身離開,秋闌後知後覺地想起,要把兔牙和茯苓的事情先告訴他。
易铮卻抓住秋闌的手搖晃:“整個寒霜降,沒有父王的神識到不了的地方,那些人居然敢在父王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也太不把父王放在眼裏了。”
秋闌一愣,意思是,方才他和易铮被關起來,快被殺,一切都被易歸雪看在眼裏,他都沒有出現,只在默默看着事情發展,也不怕他兒子被傷到嗎?
從前的雪族之王都只是踏入半神之境,沒有都将神識遍布整個寒霜降的威力,原來如此,雪王對外還是有所隐瞞,兔牙他們終歸沒算到這一點,這一位雪神,可是完全踏入神境的存在。
堪稱前無古人,數萬年來僅此一位。
那他和秋衍的對話,不會被易歸雪聽到了吧?應當不會,秋闌安慰自己,易歸雪沒有那麽閑。
寒霜降共有六處琉璃鏡破損,五處都在飛雪宮外,只有一處在宮內。
王宮侍衛們早為此做了無數次訓練,畢竟他們表面上是為守衛飛雪宮,實際上只為守護琉璃鏡。
他們訓練有素地分散在六處破損,疏散居民,隔斷破損處與外界關聯,防止裏面的魔物逃離出去。
然後就是等着王上前來,用雪神之力,再次将蠢蠢欲動的魔物一腳踩進深淵。
易歸雪修補完六處破損,站在宮門高處,用手帕細細擦拭一遍手。
擦完後松手,手帕飄飄蕩蕩下了城門,落在跪在下面的兔牙和茯苓面前。
他站得太高,兔牙為了瞪他,頭擡了半天,脖子酸的要命,只能憤憤垂頭:“易歸雪,你殺了自己的親弟弟,你不得好死,你容不下自己的後母,心腸歹毒,讓你這樣的人做王上,雪族氣數已盡。”
易歸雪懶得将目光放在一個跳梁小醜身上,看向茯苓,茯苓“啪”地一聲五體投地,哽咽道:“臣下知罪,請王上恕罪,蕭家曾救臣母親性命,臣不得不為,願以死謝罪,還請王上開恩,饒過臣的弟弟,他什麽都不知道。”
大政殿裏,秋闌百思不得其解地問出:“兔牙怎會想到利用我吸引殿下前來呢?我自從進了內宮,就沒有再見過她。”
易铮沒能成功鑽進秋闌懷裏,撅着嘴:“你不是都知道答案了嗎?茯苓有意接近你,就是為了想觀察你呀。”
所以開朗善良的少年,其實接近他一早就是別有目的嗎,秋闌有些難以接受。
宮門上的易歸雪皺眉,指了指兔牙:“殺了。”
底下的侍衛們領命,一左一右按住兔牙的肩膀,兔牙嘴裏還在罵:“你不得好死,祝你所愛之人永不愛你,祝你永遠不能得償所願……”
易歸雪冷下臉,伸出修長的指尖指向兔牙額間,頃刻間,兔牙整個人軟下來,睜着惡狠狠的眼鏡向後倒。
眉間一條血線蜿蜒到鼻子,唇,又流向兩邊側臉,她的屍體迅速被一層寒冰包圍,變成一個冰雕,以死不瞑目的姿态,永遠定型,帶着她未盡的宏圖偉願,一廂情願。
侍衛們全部屏住呼吸,吓得一動都不敢動,王上發怒了,王上已經很少親自動手了。
易歸雪轉頭看向茯苓,神情似有不耐:“将他發配到落星渡,永遠,不準離開。”
茯苓猛地擡頭,臉上是糊成一團的眼淚,還有些傻眼,他以為自己一定會死。
盡管落星渡是個十足偏遠的關卡,這于他已經是大赦,因為王上的言外之意,是不會牽連到他的弟弟。
茯苓更想哭了,眼睛通紅,他跟了一位正确的君主。
他跪俯在地:“臣,拜謝王上。”
茯苓被帶走了,有一個侍衛突然上前拜道:“王上,有個人族求見,他說是王上一位故人。”
易歸雪漫不經心地垂眸,他不記得除了秋闌,還有哪個人族談得上是自己的故人。
侍衛雙手捧起一個東西:“這是那人族給的信物。”
侍衛手裏捧着的,赫然是一個白色的玉佩,雪花的形狀,白色的流蘇。
下一瞬間,雪王已經移到侍衛面前,神情可以稱得上失态,一把抓起玉佩,聲音帶着些啞:“他在哪裏?”
侍衛第一次距離雪王如此之近,慌張地結結巴巴:“在在……在外宮門外。”
易歸雪捏着玉佩,骨節分明的手指有些發白,他突然想起現在還呆在大政殿等着自己的人,稍微冷靜一些,啞聲道:“帶他進來。”
是秋闌回來了?可大政殿裏的人又是誰?
易歸雪定定看着外宮門方向,時間過得很慢,由遠而近的身影似乎真帶着幾分熟悉,瘦弱而纖柔,黑發被風吹起輕擺,又盈盈落下。
離得近了,一雙如出一轍的杏眼,靜靜看着易歸雪。
雪花紛紛揚揚下開,易歸雪長長的睫毛上又積攢了幾塊小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