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血腥的鐵鏽味越來越近,面前出現了一個破敗的院落,院門掉漆,半開着沒鎖。
秋闌一手按着門栓,輕輕推門,發出一聲特別大的“吱呀”聲,他側身往門裏看,沒聽到動靜,小心翼翼地擡腳走進去。
“咚。”
屋內突然傳來一聲落地的巨響,像是人掉到地上的聲音,秋闌加快腳步走過去,剛推開屋門,就看到正對着門的床榻下,一個高大的人影倒在地上。
背對着屋門,露出一頭黑發,人族男人。
手腕的部位暈開一灘血,致死的失血量。
秋闌顧不得多想,迅速從自己的衣服上扯出幾塊布條,疾步上前半跪到男人身邊,離得近才看到手腕上一道傷口,從動脈蔓延向胳膊內側,觸目驚心。
男人一動不動,幸好手腕還有點溫熱,秋闌先用布條把傷口纏了好幾圈,勉強止住血,才湊上前伸手想探男人的鼻息。
這一湊他就愣住了,傻了似的看着男人的臉:“阿衍。”
他甚至以為自己在做夢,無論是時間,還是地點,這都是一場太過意外的重逢,和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秋衍的重逢。
婵婵幫忙喊來的大夫離開了,秋闌去廚房端了碗熱粥回來,秋衍還沒醒。
秋闌便坐在床邊盯着秋衍發呆,八年過去,秋衍瘦了很多,從前的意氣風發被蒼白羸弱取代,手腕上的青色血管凸顯。
自由之地是人族修士的聚集之地,不同于雪族的集權制,人族們各不相讓,将自由之地分為五洲,分別由五大家族統領。
秋家便是五大家族之一,統領東洲。
秋衍從前多風光,秋家最受寵愛的男孫,被長輩們衆星捧月地長大,身邊永遠圍繞着數不盡的俊男美女,要什麽有什麽。
更何況後來秋闌死了,他就是秋家這一輩唯一的男孫,板上釘釘的未來秋家家主,身份尊貴。
偏偏此刻他就是可憐巴巴地躺在這裏,流落異族,在破敗的角落裏自殘,無人在意。
秋闌想不通。
也不知過了多久,秋闌伸手觸碰秋衍的額頭,察覺到不燙,剛松一口氣,床上的人不知何時幽幽睜開了雙眼盯着他看。
秋闌的手頓了頓,恍若無事地收回手,“你醒了,先不要亂動,我扶你起來喝點粥。”
秋衍整個人莫名乖巧,溫順地任由秋闌将他扶起靠在床上,小口小口地把粥咽下去,長長的睫毛垂下去,一扇一扇,像兩個小扇子。
喂完一碗粥,秋闌還有些不習慣,看了眼空了的粥碗,秋衍可從不是順從性子,鬧騰得很,小時候喝個藥要上房揭瓦的。
這八年到底發生了什麽?讓好好的熊孩子轉了性。
秋闌溫聲道:“若你有什麽困難,可以告訴我,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以後不要再做傻事了。”
他說出這段勸解,以陌生人族的身份。
秋衍躺好了直勾勾看秋闌,他太瘦了,臉上沒多少肉,顯得兩個黑亮的眼珠子格外大,看得秋闌有些不自在的時候,秋衍終于開口——
“哥哥,不願意認我了麽?”像是很久沒說過話,發聲遲鈍,嗓音沙沙的。
秋闌捏着粥碗的手緊繃起來,搜尋了半天屬于沈玉承的記憶,也沒發現沈玉承曾經與秋衍相識的痕跡。
他不動聲色:“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秋衍滿臉失落地垂眸,發出很弱的氣音:“方才哥哥喊我阿衍,我清醒着,聽到了的。”
秋闌突然站起身,腳碰到床沿,發出一聲悶響,他後退一步,掩飾住眼裏的情緒:“我只是聽別人說起過你的名字,下意識喊出來的,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倒像是倉皇而逃,他沒想到秋衍會認出他,被打了個猝不及防。而他一點都不想再和秋家的人沾染上任何關系。
身後的秋衍沒有再說話,秋闌伸手剛摸上木門,荏弱的氣音再次響起。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哥哥,八年前,你從雪族回去時,咳咳咳……”
秋闌揪心地捏着門扇,踏出房門的腳一時定住,等秋衍咳完,都沒動,終于聽到後續。
“當時你身體不好,總是莫名困倦,我給你摸了脈,告訴你是受了風寒,其實是騙你的,那時……你懷孕了。”
恐怖被揭開面紗,露出了冰山一角,秋闌瞳孔縮起,回身看秋衍:“你在胡說什麽?”
他可是個男人。
終于得到秋闌的回應,秋衍眼珠發亮,“哥哥其實自己察覺到了吧,哥哥死時,寶寶已經五個月大,有些顯懷了。”
這一刻,秋闌覺得空氣莫名稀薄,讓他喘不過氣,他忍不住伸手撫到小腹的位置,那裏現在平平的。
八年前,就在這個位置,莫名一天天圓起來。
在天焰城的客棧裏,夜晚伴随着蛐蛐叫聲,他摸着越來越大的肚子,心中是難以名狀的驚恐,白天同住客棧的錦家小姑娘笑他,“秋小闌,你怎麽那麽貪吃呀,那麽胖,跟我懷孕的嬸嬸一樣。”
他一遍遍安慰自己,只是吃多了,整天無所事事,養出小肚子也正常。
可那晚他被一劍刺死時,肚子好痛好痛,有什麽在裏面翻湧,就好像……有一個活物般,小小的生命在和他一起流逝。
是了,那是他的孩子,他和易歸雪的孩子,還未出世,就跟着他赴了死。
如果那孩子平安出世,現在大概和易铮一般大了,一定會一樣的聰明漂亮,說不定會有一頭和易铮一樣的銀發。
被刻意自我欺騙,刻意忘記的事實,毫不留情地翻出來,撕扯着他的心髒,秋闌陡然察覺臉上一陣涼涼的濡濕,伸手抹了把臉。
原來他哭了。
小腹下仿佛重現當年場景的幻覺,陣陣絞痛,秋闌在淚眼朦胧中捂住肚子,思緒被抽離,呆立原地,許久未動。
秋衍從床上艱難地翻身爬起來一步步慢慢逼近秋闌,死氣沉沉的外表下,靈魂如萬物回春,生機乍現。
眼中是和外表不符的瘋狂,伸出雙手小心翼翼捧起秋闌的臉,珍惜地擦過淚水,滿臉憐惜:“是那個人的孩子吧,哥哥從小就喜歡纏着他,可雪王怎會接受人族生的孩子呢?況且他已經有一個純正血統的雪族兒子了。沒關系的哥哥,無論發生什麽,我會永遠陪着你。”
是了,其實秋闌知道的,易铮是雪族王子,是雪族下一任的王,絕不會是他的兒子,原來他潛意識裏,一直希望那是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下意識将易铮當做自己的孩子對待。
一步步接近,心懷鬼胎。
別人是借酒消愁,他倒好,直接自己把自己騙過去了。
飛雪宮,明光殿。
天色已晚,易铮在寒霜降走街串巷了一天尋找沈玉承,剛回殿裏,用帕子擦完額頭上的汗,抿着嘴自顧自地不高興。
等沈玉承回來,他一定要把沈玉承關在明光殿,哪裏也不許去,每天陪他玩,給他講故事。
再也不要聽沈玉承的話了,他是個騙子,騙自己會回來,卻根本沒有回來,易铮手裏的帕子不知不覺被扯成兩半,他将帕子扔到地上,踩了一腳。
侍女揭開珠簾,躬身柔聲道:“殿下,外宮下人總管兔牙求見,她說她知道殿下想知道的事情。”
易铮意興闌珊地撇了眼過去:“讓她進來。”聽聽也無妨。
兔牙被領進外殿,跪在珠簾外叩頭,紅裙鋪到地上,很漂亮。
易铮皺眉捂住鼻子後退幾步,擡手揮揮:“把紗簾拉上,快點,熏死了。”
侍女們訓練有素地上前,見怪不怪地一層層放下紗簾,這位殿下從不是好伺候的人,龜毛得很。
兔牙咬緊牙關,心裏暗恨,面上不敢表現,聲音還是恭敬的:“兔牙拜見王子殿下。”
易铮不耐煩,皺眉:“有什麽事快說,說完趕緊出去。”
一點也不憐香惜玉,兔牙在飛雪宮也算是獨樹一幟的存在,走到哪裏都有人追捧,若不是為了……她才不情願給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三叩九拜。
兔牙憋着氣快速道:“奴婢知道殿下一直在找人,奴婢發現了那人的下落。”
一口氣說完,空氣靜了一瞬,兔牙鬥膽擡起頭,吓了一跳。
王子殿下居然就站在她面前,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氣勢簡直與現在的雪王如出一轍。
“他在哪?”小小年紀,目光卻很沉,氣勢萬鈞。
兔牙覺得背上像背了座大山,喘不過氣,在王子不耐煩的眼神中戰戰兢兢地開口:“林詞将軍!他在林詞将軍府裏!”
“林詞……”易铮喃喃,半晌,恍然大悟,連衣服都沒換直接沖出明光殿。
兔牙還跪在原地,她心裏惱火,覺得殿裏的侍女都在暗中看她笑話,想站起身,腿卻一直發軟,努力了好幾次都趴在地上。
她怎麽忽略了,這位王子平日再不着四六,也是雪王的兒子,雪族未來的王,是她小看了,她不由有些擔心,自己的計劃能不能順利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