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詞走得很快,每一步落下都踩得重,秋闌被遠遠綴在後面,大部分人還在乾元殿,路上很安靜。
快走到宮門時,林詞突然回身,臉色有些蒼白,眯着眼睛找茬:“你擺着張死人臉給誰看呢?”
活像個被人抛棄的怨婦,秋闌聽出他情緒不對,怕他又發神經,走到他身邊小聲道:“将軍走得太快,我跟不上。”
一句簡單的解釋,林詞也不知怎的愣是從裏面聽出嬌氣埋怨的意味,愣了愣,沒說話,再邁步時無意識慢了很多。
秋闌暗松一口氣,路過外宮時,遠遠看到一個紅色身影迎面走來,嚣張熱烈,捧着個盒子步伐匆匆。
整個飛雪宮喜歡穿紅衣的雪族,他只見過一個。
秋闌不動聲色地往林詞背後挪,紅色的人影近了,侬麗的不知名花香撲面而來,是下人總管兔牙。
兔牙簡單地恭了恭身子,态度算不上恭敬:“宮宴才剛開,将軍怎麽就要走?”
林詞淡淡“嗯”了一聲,徑自走了。
兔牙臉色一變,笑意沉下來,盯着林詞的背影,唇角微揚,眼裏滿含涼意。
秋闌垂着頭繞過她,慢跑着追上林詞。
擦肩而過時,兔牙吸了吸鼻子,望着兩人一高一矮離去的背影,半晌,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笑。
原來是他,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
兔牙腳步一轉,換了個方向,是去往明光殿的,這次她腳步慢了下來,甚至悠悠哉哉地哼起了小曲,紅色的裙擺畫出輕快的弧度。
秋闌剛回到将軍府沒多久,婵婵來敲門:“将軍吩咐,讓您去舒春園一同用飯。”
秋闌一頓,舒春園?以前都是單獨吃的,今天回來時林詞明顯心情不好,秋闌不想觸他黴頭,聞言皺眉,直覺林詞找他可能和今天發生的事情有關。
可經過今天一遭,他自己都筋疲力盡,身累心也累,着實不想再和林詞周旋。
走出院落,府裏的氣氛明顯不同往日,侍女侍從們接二連三地從秋闌身旁路過,腳步匆匆,手裏都多多少少拿着各式各樣的東西。
有衣服,被子,書,香薰,秋闌給侍女們讓開道,靠着路邊走,問婵婵:“這是做什麽?”
“公子不知道?”婵婵有些吃驚,“将軍要提前回風崖渡,這個月底就出發,時間倉促,阖府上下都在收拾行李呢。”
聞言,秋闌比婵婵還吃驚,距離月底只有五天,風崖渡千裏之遙,要做的準備太多,這決定确實倉促,不像林詞的手筆。
倒像是……被強行調走。
無論如何,這對秋闌來說是個好消息。
聯想到從大政殿出來時林詞難看的臉色,一個猜想出現在秋闌腦海。
目前看來,只要他不出現在易歸雪面前,易歸雪便不會問責他逃逸的事情,而林詞無緣無故将他囚困在将軍府裏,若是林詞去了風崖渡,他豈不是可以順勢離開将軍府?
到時再想辦法回到人族的自由之地,遠離雪族紛争,再也不用擔驚受怕,跟這些陰晴不定的人打交道。
想到這,秋闌腳步都雀躍起來。
舒春園的名字叫得草長莺飛,走進去卻是一片荒蕪,園子中央一池水結成薄冰,鎏金瓦片的亭子就建在池水邊。
婵婵揭開竹簾,讓秋闌走進去,這樣的天氣,桌上的飯菜熱氣已經不再蒸騰,林詞坐在石桌邊上,盯着池水發呆。
婵婵關上竹簾,站遠了一些,林詞才回過神似的,示意秋闌坐下。
兩人都沒有說話,各有所思,又像是頗有默契地吃飯,秋闌跟林詞坐在一起就渾身不自在,飯都吃不香,随便點了幾口糊弄,心思早飛了。
林詞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冷不丁開口:“過幾日我要回風崖渡。”
這個消息剛剛聽過,秋闌控制自己沒有露出喜色,點點頭。
“你和我一起去。”
秋闌:“?”
一起去?
瘋了吧,秋闌放下筷子,覺得一盆冷水從上到下,把他澆了個透心涼,他努力保持語氣平靜:“我不想去。”
聽了這話,林詞怪異地看他一眼:“我沒有問你的意見。”
是啊,你是雪族大将軍,高高在上,不會去垂詢人族的想法,什麽都是你說了算呗。
秋闌也冷下臉:“将軍從前污蔑我心懷不軌,如今我已經離開飛雪宮,今後也永遠不會回去,我是個人族,并不是将軍的附庸,将軍無權強行帶我去風崖渡,也無權将我困在将軍府。”
他性子好,一次次容忍林詞過分的所作所為,但林詞這次破壞易铮的生日宴,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他确實沒有能力對林詞做什麽,如今所求,不過與林詞劃清界限,各不相幹罷了。
秋闌站起身,不再維持表面的平和:“你喜歡王上,你們是好是壞,感情的事情,都跟我無關,不要波及到我一個路人身上。”
等秋闌一通話說完,林詞看他,神情輕蔑,真心實意的鄙夷毫不掩飾:“怎會與你無關?”
“那塊玉佩是你偷來的吧。”語氣篤定。
秋闌愣住片刻,最近發生的變故太多,他居然忘了那塊被林詞拿去的玉佩,林詞已經認出那是易歸雪的玉佩了麽?
這一愣更堅定了林詞的想法,嘲諷道:“費盡心機混進飛雪宮,讨好殿下,借機接近王上,耍小聰明的人不是你?”
這明明……只是巧合,玉佩是醒來時就在身上的,他醒來就躺在飛雪宮。
可又要怎麽解釋他一個人族身上怎麽會有雪王的玉佩?他若是說自己是靈魂重生,聽起來更像是可笑的托詞。
他不說話,林詞猛地把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到石桌上,發出磕碰的“嗒”聲,林詞站起,長身而立,自上而下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耀武揚威的醜角,輕賤而可憐。
“那些拙劣的手段,你圖什麽?榮華富貴?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秋闌定定看着林詞,突然重重嘆了口氣,不是心虛懊悔的認罪,而是懶得與之辯駁的态度,這下完全惹怒了林詞。
林詞猛地伸手,一把扯起秋闌的衣襟,秋闌整個人被帶得雙腳離地。
林詞眯起眼睛:“鬧着要進宮,是又想耍你那些可笑的小手段嗎?”
秋闌說話有些艱難,很輕很輕的聲音:“我解釋将軍也不會信,那便是将軍說的吧。”
“是嗎?”
林詞陰沉着臉,拖着秋闌的衣襟突然快步走到池水邊,将他半按在冰面上:“做了錯事就要罰。”
水面的冰結得薄,此時受到外力,陡然裂開一條縫,刺骨的冰涼透過并不厚的衣裙到達膝蓋,秋闌閉上眼睛,輕聲問:“罰完後将軍能放我走嗎?我會離飛雪宮遠遠的。”
林詞聞言,手勁驀然增大,冰面的裂縫成了蛛網,冰水從縫隙慢慢滲出來,手中的身體微微顫抖,林詞抿唇,好一會兒。
他将人又拖離池邊,真是弱的好像一陣風就能吹倒,蒼白俊秀的面孔雙目緊閉,唇失去血色。
即使是這麽狼狽的時候,這張臉居然還能對他産生奇異的吸引力。
林詞最終沒下得去手,氣急敗壞地松手,眉目陰鸷:“要麽跟我去風崖渡,要麽死在這裏,一了百了。”
他得把這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省的他又翻出什麽風浪來,林詞用這個理由說服了自己,起身離開。
秋闌咳了幾聲,園子裏已經沒人了,他捏緊拳頭,還有五天時間……
他裹緊身上的衣服走出園子,邊走邊思考,想的太專注,等擡起頭才發現迷了路,他看着周圍荒涼的建築,目光落在不平整的圍牆上,約有兩人高。
從這裏爬出去的話,能出去嗎?
他沉默了一會,将粉色的衣裙綁起來,正準備蹬腳,突然聞到空氣中傳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正好一陣寒風吹過,血腥味愈發濃郁。
秋闌糾結了一會,輕嘆一聲,腳尖一轉,走向血腥味傳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