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伸手将盒子捧出去,聽到易歸雪清冷的聲音,無波無瀾:“打開。”
雪神的聲音在空曠裏回蕩,殿內陷入詭異的安靜,秋闌不敢擡頭,單手有些笨拙地将盒子打開。
裏面是一朵冰藍色的蓮花,開得正盛,純粹無暇的顏色。
易歸雪這才伸手,修長的手指撚起花枝,殿內響起大臣們吸氣的聲音。
“雪域冰蓮。”
“只開在極寒之地的懸崖邊上,千年才盛放一次……”
秋闌盯着易歸雪手裏漂亮嬌弱的花枝,竟是這麽稀罕的東西麽?
此時,殿外突然傳來禀報聲:“王子殿下到了。”
秋闌呼吸聲放輕一瞬,方才被易歸雪的威壓壓出的後遺症來了,偏偏這時候雙腿酸軟,踉跄了一下,他慌張地想退後走下神臺。
手卻被冰涼的大手一把抓住,整個人被拉着撲進易歸雪懷裏,臉磕上堅硬的胸膛,鼻尖全是易歸雪身上的雪松香氣。
易歸雪聲音很低,隐含不滿:“既然走了,又回來做什麽?”他感受着懷中的溫暖,用冰冷的話語掩飾內心慌亂,從看到林詞與這人親昵的姿态,他的心就亂了,亂到一時竟難以分辨這人到底是不是秋闌。
亂到下意識伸手抱住他,幸好準備脫口而出的質問被他及時止住。
秋闌心裏一涼,第一反應是易歸雪真的認出他是秋闌。
被鋪天蓋地的雪松味熏得頭暈,半天才反應過來,易歸雪的意思是問他跑出飛雪宮為什麽還要回來。
他的臉瞬間全紅,羞恥得心都在滴血,他抖了抖唇,意識到兩人現在的姿勢,而易铮進來了,第一眼看到的豈不是就是這副畫面?
不由使勁掙紮起來,卻被冰涼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一動不能動,眼前一片黑。
對易歸雪來說,懷中的人一點力道小的跟奶貓沒什麽兩樣,然而掙紮中無意露出來脖子上的齒痕,卻讓他的心情瞬間降至冰點。
他像中邪般,伸手撫向那個紅色的齒痕,眼中醞釀着千年的風雪,抛卻理智,只餘下心頭不受控制的酸意。
他的手力道很大,猛地狠狠按下去,秋闌縮了一下肩膀。
整個乾元殿,氣氛都異常詭異,大臣們全低着頭,完全不敢看向神臺上正在發生什麽。
只有林詞高高仰着頭,像是在和什麽較勁般,定定看着神臺上兩人過于親昵的動作,一時竟不知是和王上較勁,還是和沈玉承較勁。
易铮走進大殿,腳下還沾着泥點,随意的穿着,板着的臉在看到神臺上的畫面時,驀然定住。
暗潮湧動,平靜下的風暴露出冰山一角,秋闌什麽都看不到,都能感覺到不妙的氣息。
他聽到易铮清亮的聲音,充滿挑釁:“怎麽?這是我的後娘?父王藏着捏着做什麽,兒子總是要見見的。”
這語氣,不像父子像仇人,一點面子也沒給,秋闌莫名其妙就處在風暴中心,場面尴尬得讓他滿頭大汗。
幸好易歸雪沒和易铮計較,淡聲道:“坐下。”
易铮不配合,聲音更高:“後娘這是見不得人嗎?”
話音剛落,一陣淩厲的風聲錯過秋闌耳邊,又被易歸雪揮手擋開,他渾身發寒,意識到方才易铮居然說着說着就當着大殿衆臣的面,直接動了手。
易歸雪聲音完全沉了下去:“易铮,坐下。”
雪神的威壓瞬間鋪開在整個大殿,秋闌被壓得瑟瑟發抖,頭上的金步搖叮叮作響。
大殿裏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秋闌就以這種尴尬的姿态被易歸雪半抱在懷裏,一步一步走出神臺。
他也不想被易铮看到自己,他怕被易铮看到,小孩心裏要恨死他,于是很配合地沒有亂動。
“宮宴,繼續。”
高高在上的神臺上,只剩下一朵晶瑩剔透的冰蓮花,以落寞的姿态,被随意扔在地上。
林詞上前幾步,撿起冰蓮,嘴角是自嘲的笑意,恍然不知,他的身影與地上的冰蓮并無區別。
他将冰蓮遞給發呆的易铮,意味深長:“這是臣送給殿下的禮物。”
大政殿。
剛走進殿,易歸雪就松開手,秋闌猛地從他懷裏掙脫出來,終于呼吸到新鮮空氣。
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情,還心有餘悸。
他搞砸了易铮的生日宴,明明只是想默默看易铮過一個生日的,他怎麽也想不通事情怎麽演變到如今的局面。
偏偏一個兩個都是他招惹不起的人,連質問一聲都不敢。
他垂頭,盯着易歸雪的靴子,聽到易歸雪冰冷的聲音,再次問出那個問題:“你回來做什麽?”
“奴才……有些東西被留在宮裏,想回來拿。”
易歸雪的聲音瞬間冷了幾度:“看來那些東西比你的命還重要。”
秋闌張了張嘴,無可辯駁。
易歸雪一字一頓:“出去,不想死,就不要再回飛雪宮。”他已經有些難以克制自己的殺意,為自己方才再次被這人蠱惑。
秋闌打了個哆嗦,又來了,那股凜冽的殺意,他後退一步,門外傳來林詞的聲音,清清淡淡:“臣林詞,拜見王上。”
這場面,恍惚與昨晚的夢境重合,秋闌捏緊手心,誰也不敢看,飛奔出了大政殿。
路過林詞時,林詞輕聲說:“在門口等我。”
秋闌很想一走了之,但是不行,這裏是飛雪宮,他一個人族,身份不明,亂跑會被叉起來。
只能站在大政殿外的角落等。
殿內,易歸雪将玉質的硯臺摔到林詞頭上,林詞沒躲,站得端端正正,額角被磕出小小的血塊。
原來斷情絕欲的神明也會發怒,易歸雪冷聲道:“林詞,你是不是太閑了,一年時間太長,祭神月過完,你就回風崖渡。”
“誰給你的膽子,來試探我?”
偏偏他還真受了影響,着了林詞的道,這才是最讓易歸雪惱怒的。
林詞猛地跪下,重重磕頭:“王上恕罪,是臣一時鬼迷心竅,臣甘願領罰。”
易歸雪幾度握緊手心,喉頭艱澀:“我不想再在飛雪宮看到他。”說出這句話,似乎極為艱難,他轉身背對林詞。
目光落到書案上被卷起的畫卷,他們真的很像,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可他們明明不是一個人。
世間真有人會相像至此?
易歸雪走近書案,慢慢撫摸着畫卷,他是雪神,最不該放任自己在假象中溺斃,在溫柔裏流亡。
再像又如何,終歸不是他。
如果是他的秋闌,他的秋闌那麽愛他,一定會回到他身邊,用濕漉漉的眼神纏着他,這次,他不會再将他推開。